婆婆生日那天是周六。
林秀芬早上醒来，窗外阳光很好。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想起昨天没回复的那条微信。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她拿起来看了一下，那句话还在对话框里。
“下个月妈生日，你来不来。”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去吧，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不去吧，正好给了他们话说。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起来了。
去商场买了件新衣服。两百多块，够她买一周菜了。但她想，总不能穿着旧衣服去让人看笑话。换上新衣服在镜子前照了照，样式有点老气，但比平时那件好多了。
出门前给小刘发了条微信：“我去婆婆家吃饭，晚上可能回来晚点。”
小刘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酒店是婆婆选的，在城东一个小区旁边，门脸不大但里面装修得不错。林秀芬骑着电动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她把车停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推门进去，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婆婆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坐着二姑姐张翠兰，四十五岁，烫着卷发，耳朵上戴着金耳环。再往旁边是三叔公的儿子张建国夫妻，还有赵大海——丈夫的朋友，也来了。
林秀芬一进去，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好奇的，有鄙夷的，还有幸灾乐祸的。她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走到婆婆旁边的空位坐下。
“来了。”婆婆哼了一声，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红包放在桌上，“妈，生日快乐。”
婆婆看了那红包一眼，没接，转头跟二姑姐说话去了。
菜很快上来，一桌子人开始吃吃喝喝。林秀芬埋头夹菜，尽量不抬头。可二姑姐还是没放过她。
“二嫂，”张翠兰放下筷子，笑了一声，“我听说你去学会计了？”
林秀芬心里一紧，筷子顿了一下。
“就是随便学学。”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随便学学？”二姑姐又笑了一声，“我看你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桌子上安静了几秒。
林秀芬没说话，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翠兰，少说两句。”三叔公的儿子张建国出来打圆场。
“我说的是实话啊，”二姑姐撇了撇嘴，“二嫂，你都多大岁数了，四十二了吧？还学人家年轻人考什么证，也不怕让人笑话。”
林秀芬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菜。糖醋里脊，红烧排骨，都是她爱吃的，但现在看着有点反胃。
“没什么好笑的，”她终于说了一句，声音还是很轻，“就是想学点东西。”
“学东西？”二姑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一个家庭妇女，学什么学？在家好好带孩子不行吗？非要出去抛头露面，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林秀芬没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二姑姐的嘴她是知道的，十几年了，一直这样。她嫁给丈夫这么多年，每次家庭聚会，二姑姐都要挤兑她几句。
她习惯了。
但习惯不代表不难受。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旁边的婆婆全程黑着脸，根本不看她一眼。丈夫坐在对面，从她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连头都没抬一下。
赵大海在旁边看着，咳嗽了一声。
“翠兰，少说两句，吃饭吧。”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二姑姐翻了个白眼，“大海，你是不知道，她现在可厉害了，请护工不管婆婆，自己跑出去学什么习，翅膀硬了想飞呢。”
赵大海看了林秀芬一眼，没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林秀芬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审判的人。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
一下一下，跳得很慢，很重。
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嫁给丈夫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感觉，坐在一桌子人中间，听他们说张家怎么怎么样，李家怎么怎么样。她不敢说话，只能低头吃饭。
二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吃完饭，林秀芬站起来收拾碗筷。婆婆挥了挥手：“去结账吧。”
她愣了一下。婆婆的意思是她买单。
“妈，生日宴不是应该您请吗？”二姑姐在旁边说了一句。
婆婆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很清楚：让你买你就买，哪那么多废话。
林秀芬没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去前台结账。一千二，她肉疼了一下，但还是付了。
从酒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透气，夜风有点凉。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丈夫。
张大勇走到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映着他的脸。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好了要这样？”丈夫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秀芬看着远处的路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想好了。”她说。
丈夫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那你就别后悔。”
他转身进去了。
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酒店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二十年的夫妻，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锅饭，养同一个孩子。可刚才那个转身的背影，就像是一个从未认识过的路人。
她站在夜风里，点了根烟。
是刚才从丈夫口袋里顺的。她不会抽，但就是想点一根。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她看着远处的路灯，突然想哭。
但最终没哭。
只是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