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旧忆
肖梁刚喊完"前辈救我"之后,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的血肉。脖颈处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又一根根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经脉往上爬。
他的眼睛先是翻白,然后瞳孔慢慢变成了灰白色。
像死鱼的眼睛。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是直接从他嘴里"挤"出来的——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
“就差一点…”
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倦。
天空在这一瞬间暗了下来。
这不是乌云遮住了天空——是光线本身在"变旧"。所有的颜色都在褪色,像一幅被水浸过的山水画,泛黄、发灰,连远处的山峦都变得模糊不清。
声音也变了。
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姜氏黑衣人的呼吸声、阴罗宗修士的咒语声、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全都听不清了。
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凝固"。
不是被抽走,也不是被封锁,而是像水结成了冰。修士们发现自己调动灵力变得异常困难,指尖的灵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山里的鸟兽开始疯狂逃窜。
飞鸟从树冠上惊起,却飞不出多远就僵在半空,然后直直地坠下来。走兽在灌木丛里乱撞,有的干脆停在原地,四肢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忘记了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残魂操控着肖梁的身体,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不适应——这具身体太弱了,经脉狭窄,灵力滞涩,连最简单的抬手都做得僵硬无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可惜了。"
声音从肖梁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本可以很完美的重塑魂躯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那目光没有落在姜氏黑衣人身上,也没有落在阴罗宗修士身上,而是越过了所有人,看向远处某个虚无的方向。
"想不到被阴罗宗的小辈横插一脚,坏我大事。"
姜氏黑衣人悬浮在半空,白发在凝固的灵气中缓缓飘动。
他的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刚才燃烧本源压制肖梁,让他受了不轻的伤。但他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夺舍了肖梁的存在。
眼神从警惕,变成了震惊。
然后是难以置信。
"前辈,是您?"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残魂缓缓转头,看向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
"你认识我?"
姜氏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紧了手中的大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大钟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正在微微发亮,像是在警示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黄泉府追查了数十年的那位前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以为您死了,或者逃到了某个角落休养生息。"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残魂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没想到……前辈您居然会藏在云峤山这种小地方。"
残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而且……"姜氏黑衣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只剩下一道残魂。"
残魂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在肖梁的脸上显得极其诡异——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对,像是有人在强行拉扯这具身体的肌肉。
"休养生息?"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弯曲、伸展,像是在适应这具新皮囊。
"呵……黄泉府那群狗,倒是挺会给我脸上贴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是肖梁的心脏位置,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跳动着——每跳一下,都需要耗费残魂极大的力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但不是愤怒。
"黄泉府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群狗罢了?"
他抬起头,看向姜氏黑衣人,眼神冰冷。
"不过既然你认出了我……"
他的手掌缓缓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灰白色的灵力。那灵力不像正常的灵气那样清透,而是浑浊的、粘稠的,像是掺了水的泥浆。
"那就留你不得。"
姜氏黑衣人心中震动。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黄泉府发布通缉令,说此人必须诛杀。
即使后来通缉令上说此人失踪,生死不明。黄泉府也依旧没有放弃追查。他以为这个人要么死了,要么逃到了某个偏远角落,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躲在云峤山,躲在肖梁体内,借护山大阵的力量试图复活。
而且只是一道残魂。
这意味着,这个人当年经历了极其惨烈的事——肉身被毁,只剩残魂逃了出来。
是谁杀的他?
姜氏黑衣人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说出口。
地底深处,阵眼。
云舟握着云清瑶的手。
她的手冰冷得像石头。
不是冬天的冷,不是风寒的冷——是那种没有生气的冷,像是握着一块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在微微发抖。
但她还在撑着。
云舟的灵力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注入地脉,维持着整个大阵的运转。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云舟的手背上。
冰凉。
云舟能感受到她的灵力在飞速流逝,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想喊她停下,想说"够了,别撑了",但他知道不能——大阵一旦崩溃,所有人都得死。
然后,云舟看到了那个残魂。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非常熟悉。
熟悉到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熟悉到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的注意力被完全转移了。
他没注意到身边的云清瑶灵力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流逝,没注意到地脉的流动已经开始停滞,甚至没注意到云清瑶在喊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上方——透过层层地层,透过护山大阵的灵光,盯着半空中那个夺舍了肖梁的残魂。
云清瑶此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不到半空中的景象,地底太深了。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浑浊的、粘稠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感的灵力波动。
还有那股功法的气息。
独特的运转方式,独特的灵力频率,独特的……味道。
他见过这种气息。
十一岁岁的时候,他神识初开,打开父母留下的那块玉简,他亲眼见到过一模一样的气息。
他的父母当年为了寻找合道花,就曾经碰上过一个重伤濒死的金丹修士,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废墟里养伤,这个重伤濒死的金丹修士,一看到云舟的父母就像疯子一样,打作一团,最后还是周玲将自己的护身傀儡护住还在襁褓中的云舟远去,然后——
巨大的爆炸。
火光吞没了一切。
那个金丹修士……
爹娘自爆,和他同归于尽。
他亲眼看到的。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不,他不是活着。
他是一道残魂。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道残魂能活到现在?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他会躲在肖梁体内?
云舟的手开始发抖。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七年冬】
是他。
不会错的
那个金丹修士。
爹娘和他同归于尽,我在玉简中亲眼看到的。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在肖梁体内?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云舟生于云峤山,此处灵气稀薄,即便天生的好资质也会慢慢萎缩,而云舟一个孤儿却能逆势拥有上品灵根,其中代价是其父母以命换得,而因果则要由云舟自己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