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一别,苏清烬孤身远走,避开所有官道城镇,专挑荒僻山野行路。
她舍弃战甲,换回粗布青衣,卸下一身主帅锋芒,重新做回孤身漂泊的孤女。一路向西,穿过连绵群山,踏过无人戈壁,避开官府关卡,远离大曜朝堂掌控的腹地。身后无数朝廷暗卫奉命搜捕叛首,可萧彻主动认罪、刻意模糊她的踪迹,搜查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无法锁定她的方位。
一路颠沛,风霜磨去她战甲之上的杀伐锐气,却抹不掉心底盘根错节的矛盾执念。白日赶路,她看遍世间底层百姓,田间农夫、江上渔者、山野流民,人人安居乐业,无战乱流离,一派安稳盛世。这是萧彻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天下,是他浴血十年换来的太平。亲眼所见,她心底的恨意便会淡上一分。
可每到深夜,宿在破庙荒寺,烛火微弱,她总会梦回十年前的景朝皇宫。烈火焚宫,亲人惨死,鲜血浸透白玉地砖,父皇临终前托她复国的嘱托声声在耳。亡国之恨、宗族血债又会瞬间翻涌,压下心底那一丝动摇。
爱恨两头拉扯,日夜折磨,她无处可逃,无处安放。侍女青鸢一路相伴,满心不甘,时常规劝她收拢散落旧部,伺机再起:“公主,萧彻如今被削去兵权,困在京城,正是我们卷土重来的最好时机!当年若不是他徇私留情,我们绝不会败得如此惨烈,如今他自身难保,我们大可联络剩余旧部,偷袭帝都,一举颠覆大曜!”
苏清烬坐在破旧的佛龛前,望着窗外一轮孤月,轻轻摇头。“再起战乱,受苦的是天下百姓。当年景朝末年战火不休,我亲眼见过流离失所的孩童、饿死路边的老人,我不愿再让人间重演当年惨剧。萧彻守的太平,是真的太平。可我一族的血海深仇,也做不到一笔勾销。”
她早已不复当初一心复仇、不计代价的偏执。沙场一战,萧彻舍身替她挡箭的画面,时时刻刻萦绕在她脑海。那个背负天下、独独对她心软的男人,为了护她,舍弃兵权爵位,被困京城,受尽朝野唾骂。这份沉甸甸的情分,她无法视而不见。
两人隔着家国血海,隔着生死对立,却又彼此亏欠,彼此牵挂。
西行三月,她抵达西陲边境一座无名小镇,此地远离朝堂管控,多是各地逃难而来的流民,鱼龙混杂,无人知晓她的身份。苏清烬用仅剩的银两盘下一间小院落,隐姓埋名,以教书为生,收留流离失所的孤女,教她们识字算数,安稳度日。
小镇岁月安静平淡,日出教书,日落闭门,看似放下一切,可她从未彻底放下过往。每到深夜,她都会取出随身携带的景朝皇室玉佩,指尖摩挲冰凉玉面,彻夜难眠。她时常望着东方帝都的方向,心底牵挂那个被困深宫、满身伤痕的男人,却绝无回头的念头。
青鸢看着她日渐消沉,满心焦灼:“公主,您明明放不下萧彻,为何不肯回京寻他?他如今被禁足,孤身一人,日日受朝臣排挤,过得何其痛苦。你们明明彼此有心,何苦硬生生分开?”
“有心又如何?”苏清烬苦笑一声,眼底蒙上一层薄雾,“我是景朝遗孤,他是大曜功臣。只要我一日活着,一日背负复国之名,朝堂便不会容我们共存。我若回京,帝王必会借我之由,彻底赐死萧彻。他已经为我舍弃一切,我不能再拖累他性命。”
她清楚永安帝多疑狠辣,只要她现身京城,便是萧彻通敌谋逆的铁证,必死无疑。她恨他的江山,却舍不得他去死。
平静的小镇生活仅仅维持半年,变数悄然降临。当年追随她起兵的藩王之中,仍有死硬余部不肯罢休,四处打探她的下落,一路寻到西陲小镇。这群旧部不知萧彻为她做出的牺牲,只一心想要拥立公主,再度起兵复仇。
一日黄昏,数十名景朝旧部围堵院落,跪地恳请苏清烬重掌兵权,再度举兵。“公主,大曜皇帝昏庸,朝臣构陷忠良,萧彻自身难保,正是我们复国良机!只要您一声令下,四方旧部即刻响应,再掀战火,重立景朝!”
苏清烬立于院中,看着这群满身风霜、执念深重的旧部,内心万般煎熬。一边是族人百年基业,一边是天下苍生安稳,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恨,一边是无法偿还的情分。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宿命再次将她推向风口浪尖。
夜色渐深,月光冷白,照得她孤身一人,进退无措。天涯漂泊,看似远离纷争,可血海执念、刻骨深情,从来没有半分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