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夜霖回到警局时，凌晨四点十七分。
雨还在下，只是势头小了些，从之前的倾盆变成了绵密的针脚，扎在车窗上沙沙作响。他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白炽灯管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惨白的光铺满整间屋子，照出一片狼藉——桌上的案件档案还摊着，老周走时泡的茶已经凉透，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淤泥。
他没急着坐下。
殷夜霖站在办公室中央，闭上眼睛。思索，过去十年间青澜市所有标注为“非自然死亡”的档案在意识中飞速翻页，按关键词交叉比对：微笑、心脏骤停、无外伤、现场遗留不明粉末。检索结果：零。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白板上。凌晨一点他从现场回来，已经在这里钉了三张照片：死者周明远仰面躺在积水中的全身照，面部特写放大后那个安详得诡异的微笑，以及那圈深红色粉末在积水中构成的同心圆。
殷夜霖拿起马克笔，在周明远照片下方写下一行字：面部表情与死因不匹配。随后顿了顿，又写了第二行：凶手想让死者“体面”。他盯着这两个短句看了几秒，眉头微微拧起。如果凶手想让死者“体面”，为什么要把尸体留在暴雨中的天台上？除非——凶手想让死者被“看见”。这个矛盾暂时无解，他把它归入待验证疑点。
泡了杯黑咖啡，没加糖，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全市近五年“自杀”案件的统计报表。七百四十三起。他从中筛选出“遗书内容异常温和”的案卷，又剔除了有明确经济或健康诱因的，剩下十九起。逐一比对地点、时间、死者职业，没有发现与周明远的交集。但殷夜霖没有放弃，他把范围扩大到“心理咨询记录”这一项，重新检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瞳孔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叩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窗外的雨声突然大了一些，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噼啪作响。
凌晨五点五十二分，殷夜霖暂停检索，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连续工作超过二十个小时，他些乏了”。然而一闭上眼，天台的画面就自动回放：警戒线的蓝色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法医蹲在尸体旁，老周撑着伞朝他走来，雨滴打在伞面上顺伞骨滑落——他睁开眼，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这就是超忆症的代价，记忆不会淡去，它们像堆满案卷的档案室，每一份都清晰可查，每一份都可能在任何时刻不受控制地“弹出来”。
他起身走到证物暂存柜前，输入密码，取出装布偶的证物袋。袋子里的布偶不到巴掌大，粗棉布缝制，针脚歪歪扭扭，填充物像是旧棉花，受潮后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殷夜霖戴上手套，将布偶取出放在检验台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盏小型紫外灯。
灯打开，布偶表面泛出一片片斑驳的荧光反应。他转动灯的角度，荧光在布偶左胸位置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殷夜霖凑近观察，发现那里的布料被剪掉了一小块，又用另一种颜色的线草草缝合，针脚比其它部位更密更紧，像急着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殷队。”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技术组的小郑，手里拿着两份报告，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粉末分析出来了。”小郑把报告递给他，“有机物和无机物的混合物，主要成分是碳酸钙、氧化铁，还有一些……我们没法确定的蛋白质类物质。关键是，这些成分的比例非常奇怪，不像自然界存在的矿物，也不像已知的任何工业产品。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调配’出来的。”小郑翻到报告最后一页，“里面还有一种极微量的蓝色晶体，光谱分析跟已知的合成色素都对不上。刘姐说可能需要省厅实验室的质谱仪才能做进一步鉴定。”
殷夜霖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目光停在“蛋白质类物质”这一项上。他想起周明远档案里那条被忽略的信息：周明远曾连续三年参与市立医院的“特殊血液病研究项目”，担任临床协调员。这个项目的研究对象，是“具有异常免疫反应”的罕见病例。
“周明远的研究项目，”殷夜霖说，“查一下他接触过的病例样本。”
小郑愣了一下：“你怀疑粉末是血液制品？”
“我怀疑粉末里有人体成分。”殷夜霖将报告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周明远是肿瘤科医生，但‘特殊血液病研究项目’属于免疫学范畴。一个肿瘤科医生为什么会被借调去免疫学项目？查他经手的所有样本记录，尤其是那些没有上报归档的。”
小郑脸色变了变，点头快步离开。
殷夜霖回到座位，打开周明远的工作邮箱备份，开始检索他的往来邮件。超忆症让他以极快的速度浏览邮件标题和发件人，同时将关键信息分门别类存入记忆。七百多封邮件，绝大多数是医院内部的行政沟通和病例讨论。但有一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发件人是一个匿名地址，主题均为空白，内容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编码。
他数了一下，这样的邮件有十七封。最早一封在三个月前，最晚一封在周明远死亡前三天。
殷夜霖将十七封邮件中的编码提取出来，排成一列。他盯着这些编码看了大约三十秒，瞳孔忽然收缩——这些编码中，每隔几个字符就会出现一次重复的“YJ”两个字母。
YJ。殷夜霖在脑中飞速检索——不是拼音首字母，不是英文缩写。他想了几秒，拿起手机给省厅档案科的老同学发了条信息：查一下，青澜市监狱系统里，有没有编号以“YJ”开头的在押人员。
消息发出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那些编码。如果“YJ”是监狱编号，那这些邮件就是周明远与某个在押人员的通信。一个肿瘤科医生，和监狱里的犯人，定期通信，内容加密。
雨又大了。
早上七点四十分，老周来了。他拎着两袋包子和一壶热豆浆进门，看见殷夜霖还坐在昨天的位置，脸色比昨晚更差，眼底的青黑像两块淤痕。
“一夜没走？”老周把豆浆搁他桌上，“你爸当年也这样，案子不破不睡觉。结果呢，四十五岁就——”
他猛地收住话头。
殷夜霖像是没听见后半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说：“周明远的遗物清单里有一台旧录音机，你去殡仪馆取一下。”
“录音机？”
“他同事说周明远有个习惯，做重要决定前会‘录音备忘’。但他家里的录音机不在遗物里。”殷夜霖放下豆浆，目光扫过老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有人在周明远家找过东西。”
老周面色一凛：“你怎么知道？”
“楼下的便利店监控拍到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进入单元门，三点十一分离开，左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殷夜霖的语气毫无起伏，“便利店的监控正好对着单元门，那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店员说昨晚没什么客人，所以记得很清楚。”
老周怔了两秒：“你什么时候查的？”
“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还没来。”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包子往殷夜霖面前推了推：“你先吃。我去殡仪馆。”
老周走后，殷夜霖终于咬了一口包子。咀嚼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白板上那三张照片上。这一次他看的是死者周明远脚上那双皮鞋。
照片放大后，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周明远穿的是软底休闲皮鞋，鞋底几乎没有磨损，但右脚鞋跟外侧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殷夜霖放大照片，裂痕中嵌着一点深色物质，与天台积水中的红色粉末颜色一致。
他放下包子，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将“皮鞋裂痕”和“粉末”连了起来。然后他在这条线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粉末是怎么进入鞋跟裂痕的？如果周明远是在天台上被杀，那么粉末应该落在鞋面，而不是嵌进鞋底的裂缝里。只有一种可能：周明远在到达天台之前，曾长时间踩踏过这些粉末。
或者说，他曾在某个铺满这种粉末的地方停留过。
殷夜霖翻开手机地图，以周明远家为圆心，以天台为半径搜索。半径覆盖范围内，有三个地点与周明远有关：市立医院、静心堂，以及一个被标注为“待拆迁”的老旧居民楼。前两个他已经查过，第三个——他注意到居民楼的地址：沧澜路89号。
与周明远遇害的沧澜路老楼，隔街相望。
殷夜霖合上手机，拿起外套。出门时他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八点十四分。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悬在城市上空。
他刚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省厅老同学回了消息：YJ是青澜市第一监狱的囚犯编号前缀，但编号“YJ”开头的囚犯已于十年前全部转监或释放。目前该编号段已停用。
殷夜霖停下脚步，站在楼梯间里，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十年前。殷正清殉职也是十年前。
他站在楼梯间里没有动，呼吸平稳，但脑中已开始思索。周明远的加密邮件、监狱编号、十年前停用的前缀、沧澜路的老楼、那圈诡异粉末、以及父亲殉职的化工厂，所有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边缘正在缓慢地靠近。
他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殡仪馆先别去，”殷夜霖说，“你查一下，十年前从青澜市第一监狱转监或释放的YJ编号囚犯，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林若’的女人。”
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几秒：“林若？跟当年你爸那个案子有关的那个？”
殷夜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查到了发我。”
他挂断电话，走下楼梯。推开警局大门时，一阵潮湿的风灌进衣领。殷夜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低头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没有注意到，警局对面的早餐店门口，一个穿宽大外套的女孩正端着一杯热豆浆站在屋檐下。她的右手微微蜷曲，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杯边缘，像在感知什么，又像在压抑什么。黎烬语看着殷夜霖的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了昨晚的梦。梦里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个铺满红色粉末的房间里，对着她微笑。他的第二颗纽扣是松的，随时会掉下来。
而她“看见”了那间房间的窗外。
窗外是一条街，街对面是一栋即将拆迁的老楼，楼顶的天台上，躺着那个男人的尸体。
黎烬语把豆浆放在路边的台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两秒，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老师，是我。”她的声音很轻，“他又出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述异’的事，不要告诉警察。”
黎烬语没有回答。她看着殷夜霖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第一次觉得，也许她应该告诉他。
但她随即摇了摇头，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进人群中。
在她身后，早餐店门口的台子上，那杯没喝过的豆浆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纸杯滑落，在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那片水渍的形状，隐约像一只竖立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