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对岸
早上七点十分,郭漫刚到车间后门,就看见他蹲在窖边。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卷画纸,纸的边上还留着铅灰。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狐狸式的那一下笑转瞬即收。
“早。”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沈辞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没进厂,在对岸待了一天半。”
“对岸?”
“双河对岸,杜家。”
郭漫站住了。
“我去看了那口窖。”他把那卷纸递过来,“画了一张。你展开看。”
纸展开有半米长。画的是一口窖,窖口是干的,窖壁上有一道从顶到底的裂纹,裂纹边上用铅笔勾了几笔,是堆着的东西:塑料筐、麻袋、一摞没拆的箱板。窖的旁边画了一个人,只画了半身,背对着,蹲在地上。
“这窖填了。”沈辞说,“东西堆了两年。”
“老杜呢。”
“去年冬天走的。”沈辞说,“心上的毛病。他儿子把酒那边的东西全卖了,蒸锅、坛子、装了半屋子的玻璃瓶,一样没留。现在就干一件事——给镇上做酒的厂子供瓶胚。”
郭漫看着那口画上的干窖,没有说话。
给做酒的厂子供瓶胚。
镇上那些没有窖、用勾兑的厂子,一家一家都在要瓶子。
——
王师傅是八点到的。他手里还捏着试酒针,过来先看那卷画,看了很久。
“这是老杜家那口?”他问。
“是。”沈辞说。
王师傅伸手在画上那个背着身的人影上点了一下,没碰到纸。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收回去。
“他爹叫杜老四。”王师傅说,“早年在咱家住过工,扛粮。那时候粮仓在后院,一麻袋一百八十斤,他一个人扛两步一歇,不叫累。他扛了四年。后来他自己出去立了个灶,走的时候跟我鞠了个躬,说以后不做跟咱家一样的酒。”
王师傅把试酒针插回口袋里。
“他真没做。”他说,“他一辈子做的是另一种发法。做不动。”
“他前年冬天来我们家递过申请。”郭漫说。
“我知道。”
“你知道。”
“厂里都知道。”王师傅说,“那回来的时候是我开的门。”
他看了看那卷画。
“那天他拎着两瓶酒来。”王师傅说,“瓶子是新的,标签是他自己印的,印得歪。他在门房里坐了两个钟头,说想见郭董,我说郭董不在京。他就把两瓶放在门房桌上,说麻烦我转交。”
“酒呢。”
“我不知道。”王师傅说,“门房那张桌子后来换过,我回头问过一回,没人记得。”
他的手在裤缝上按了按。
“郭总,这句话我憋了两年。”他说,“那天他走的时候,我该跟他说一句‘我替你问问’。我没说。”
——
上午九点,郭漫开车去了对岸。
过双河桥往南,走七公里,拐进一条土路。院里堆着成垛的瓶胚,白的,一袋一袋扎着口。院角就是一堵矮墙,墙后面露着半个窖口。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门口装箱,穿着蓝布围裙。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又低下头继续装。
郭漫下车走过去。
“你们以前做酒。”
“我爹做。”他没停手,“他不在了。”
“窖还在吗。”
“堆东西呢。”他把一箱胚子往垛上码,“您要看就自己看,别踩着那堆筐。”
郭漫绕过矮墙。窖口敞着,窖里堆着满满一窖塑料筐,最上面压着两块木板上搭的旧门板。窖壁那道裂纹从口一直通到底。
她站在窖口,站了大概三分钟。
她转身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好抬头。
“您姓郭吧。”他说。
郭漫看着他。
“我爹做了十四年。”他忽然开口,“头六年做的是自家的方子。东西不难喝,卖不出价。后头他想明白了,他觉得得借您家的名。”
他把一只空箱折平,摞在墙边。
“那封申请是我替他抄的。”他说,“他字不好,写了两页撕了三回,最后那两页是我念着他抄的。他非要写‘愿出五成利’,说这样显得有诚心。”
“后来呢。”
“后来他等了一年半。”男人说,“天天去村口看信箱。等到那天,他看了一眼就折起来装兜里,回来喝了一斤。”
他抬头看了看天。
“第二天他把西头那口窖填了,改做别的发法。做什么都不成。去年冬天走的。”
他抱起空箱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爹那封申请,回函在抽屉里放着。”他说,“折了三折,压在一个铁盒子里。他不让我扔。”
“他提过我吗。”
“提过一回。”男人说,“他说人家守得住,是人家的本事。”
他没回头。
“就是那年他回来以后,饭量减了一半。”
门帘落下去了。
——
十一点,沈辞在老宅的堂屋里等她。
桌上摊着那卷画。
“我说三件事。”他把画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听完别急着答。”
“你说。”
“第一件。”沈辞说,“我回来上工,工资按车间的标准算,不挂职,不进任何委员会,不签字。”
“第二件,我不替你出面对外,不参加任何一场会。厂里的活我干,人我不管。”
“第三件。”他停了一下,“你手上那份册子,我不看。你写到第几行我都不知道。可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你什么时候把路走成‘只许我一家’,你告诉我,我当天走。”
郭漫看着他。
“你把这三件事说成三条,是为了不跟我吵。”她说。
“是为了不等到吵的时候才说。”沈辞说,“我不怕跟你吵。我怕到时候你赢得很干净,我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吵。”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我昨天在对岸待了一天半。”沈辞说,“我看那口干窖的时候想了一件事。那口窖要是早八年给了授权,今天可能还活着。可你要是早八年给了授权,今天你那十四口窖就保不住。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为什么去对岸。”郭漫说。
“因为我在城西画完了四十二张,画不出第四十三张。”沈辞说,“那六张没有窖的,我画的时候一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昨天我想明白了——我画过的那四十二口窖,全是活的。”
他把画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
“我得去看一口死的。看完了,第四十三张就出来了。”
他把画收起来卷好。
“若你选垄断,我依然走。”他说。
那句话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件明天要做的事。
——
下午两点,张明的电话来了。是回她的问话。
“郭总,您说要在第二份意见的附件里加一份清单。”他说,“清单我做了,十一家的名字、申请年份、许可事项、回函日期,一共三页。我要跟您说清楚这东西的后果。”
“说。”
“第一,这份清单递上去是公开的。”张明说,“第二,清单上第八家已经不做酒了,这一条写上去,外面会有人问——她三年拒了十一家,其中一家已经倒闭,这是不是一家在垄断。”
“这是他们要问的。”
“对,这是他们要问的。”张明说,“第三,也是我最不放心的一条。您把这十一家的名字列上去,等于替他们做了一件他们自己没做成的事——把这十一家变成了一个群体。这个群体以后会被人拿去说事。”
“我知道。”
“我还是得问一句。”张明说,“为什么非列不可。”
郭漫拿着电话,看了一眼桌上那卷画。
“因为第三条抗辩要的是证据。”她说,“证据得是真的。这十一家是真的来过。”
“那就列。”张明说,“我按您说的做。附件第四项,十一份申请影印,附清单。”
——
三点半,老周来了。他手里捏着那份清单的打印件,进门就站在桌边,没坐。
“郭总。”
“嗯。”
“这十一封回函都是我拟的。”老周说,“十一封,一封都没换过措辞。我拟的时候心里踏实,觉得这就是该写的。”
他把纸放在桌上。
“第八封我送出去那天,他站在门口。我递给他,还跟他说了一句——以后有别的路子,再来问。他说‘好’。”
“他说好。”
“他说好,然后就没再来。”老周说,“郭总,我今天看这份清单才想明白,我那句‘以后有别的路子,再来问’,等于没说。因为我们这儿,一条别的路子都没有。”
郭漫看着老周。他那件衬衫的领子磨白了一圈,边上起了毛。
“这清单还要列吗。”
“列。”
“有件事我想说。”老周说,“这十一家,我知道后头有五家去了哪儿。两家改做别的酒,一家改成做料,一家转了行,一家还在原来的院子上挂着牌子。我把地址都写上,行不行。”
“写上。”
“那我就把它列清楚一点。”老周说,“这三年的账是您签的字,活是我干的。列到纸上,得让人看得懂。”
——
四点半,沈辞去了三号窖。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把那卷画贴在了窖边那堵空墙上。墙很旧,画纸贴上去,边角有点翘,他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找了四颗图钉,四角压平。
王师傅路过,站在画前面看了半天。
“贴这儿了。”他说。
“贴这儿了。”沈辞说。
“那他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
王师傅没再问,蹲下去翻他的糟。
——
五点四十,车间换班。
沈辞去更衣室换了工装,到三号窖顶了半班。他翻糟的手势跟七年前一样,只是慢了一点,翻一层要在窖边停一下。
有个新来的小子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
“师傅,您是哪个组的。”
“三组的。”
“那您以前……”
“以前在城西画东西。”沈辞说。
那小子愣住,把筐抱紧了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看完就加快步子跑远了。
下工以后沈辞又在那张画前面站了一分钟,然后关上灯,从后门出去了。
——
傍晚,郭漫到三号窖去看那口坛。
封纸掀开一角,气味出来了。她没有闻出王师傅说的那种东西——她的鼻子不够。
她把封纸重新压好,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墙上那张画。
一口干窖,一道裂纹,一摞塑料筐。旁边蹲着一个背对着的半身人影。
她在那张画前面站了很久。
——
夜里十点,她一个人在办公室。
她把那本深灰的册子拿出来,翻到扉页。
第三十七条。下面四行,前三行划掉了,第四行划了一半。
她拿起笔,写第五行。
与其让别人来定这门东西是什么,不如我来定。
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往前翻了一页,看前面那几行。
第一行写的是:守到别人不想碰为止。
第二行:把根捏在自己手里,别人就只能绕着走。
第三行:不给,他就得认。
三行都划掉了,划得很深,纸背留着印子。她当时划掉这三行的时候,觉得自己写了一堆废话。今天再读,她看见的是另一件事——这三行写的主语都是别人。别人不想碰,别人绕开,别人认输。
第四行写的是她自己,所以只划了一半。
第五行写的也是她自己。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