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归零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张截图放大到铺满整块屏幕。
《郭氏草木酿工艺源流考》。封面是暗绿的,右下角印着出版年份和一行学会的编号。她让林悦去查,十点回话:三年前某家学会年刊的抽印本,公开发行,印量四百册,大半进了高校图书馆。
“网上有全文。”林悦说,“我下下来了。四十二页。”
她从头看。
第一章是方法与材料,第二章是支系,第三章是工艺传播,第四章是结论。第一章她看得快。第二章她看得很慢。
第二章有两张谱系图,并排。左边那张是海外支,从第一代画到第七十八代,一格一格,中间没有断。右边那张是国内的,画到第七十五代之后分了岔:一行写“七十五代以下,海外支续”,另一行写“七十五代以下第三层,国内支续”。
国内支那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方括号。方括号里印着两个字。
旁支。
她把这一页看了三遍。奇怪的是她没有生气。这张谱她见过——两个月前郭甯把族谱摊在她桌上的时候,那一页就在她眼前,只是那时候她盯着的是七十五代那道断口,没往下看最后那两个字。如今它印在纸上,用的是别人的字、别人的纸、别人的编号。
——
十一点,钱立群来了。
他抱着一沓打印稿,边角用铅笔画了线,最前面那几页画得密。
“我看完了。”他把稿子放在桌上,“郭总,这篇东西分两半。前一半是家事,后一半是公事。”
“家事我看了。”
“家事别当回事。”钱立群说,“第二章那张谱系图,她判你这一支是旁支,依据是七十五代那一页的墨色和纸龄。这一条我给不了她定论,因为她自己也只有一半是推的。谱这东西,断过一回就永远说不死。”
“那公事呢。”
“公事在第三章。”
钱立群把稿子翻到中间,指给她看。
第三章十九页,标题是《工艺传播范围考》。她第一遍看的时候以为是技术章节,看第二遍才明白这是全篇的骨头。
郭甯用十九页论证一件事:这门工艺,从汉和帝年间到今天,没有出过这一族。海外那一支百年前带走的只有一坛水、一句口传和半册抄本,一百年后带回来的还是那一坛水。中间没有任何一份记录显示,这门东西被族外的人完整掌握过。
“这十九页,从头到尾说的是一句话。”钱立群说,“这东西从来没给过别人。”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郭漫说。
“你要的,跟她要的,是同一句话。”钱立群说,“她写这一篇,是为了争正统。要争正统,她得先证明这东西是有主的——有主,才谈得上谁更近。所以她通篇写不了‘这是大家的’,她只能写‘这是这一族的’。”
郭漫明白了。
那十九页不是给她写的,是给郭甯自己写的。可她今天要拿它去打导则。
——
张明是中午到的。他把导则的公示页和起草说明并排打出来,摊了一桌子。
“我把起草说明又读了一遍。”他说,“他们引这份源流考,放在第二段。原文我背给您听——‘该技艺在中国已形成多支系传承,郭氏一脉即有两支同源’,后头挂了引用编号三。”
“多支系。”郭漫说。
“多支系,然后往‘行业普遍’上引。”张明说,“这个推论是跳的。同一族里两支,跟行业里两千家,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把一个族的内部支系,说成了行业的普遍实践。”
“那我们就把这个推论拆了。”
“拆这个推论最硬的一份证据,就是他们自己引的第三篇。”张明说,“那份源流考通篇写的是这门技艺从未出族。您把这一篇递上去,等于告诉他们:你们引错了自己的证据。”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你停在这儿不说话,”郭漫说,“是有下半句。”
“有。”张明说,“下半句是,您递这篇东西的时候,怎么称呼您自己。”
——
下午三点,老周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进来。袋口系着麻绳,系法还是老式的那种,两道。
“您让我把三年的许可申请都翻出来。”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十一份申请,十一封回函。都在。”
“怎么这么少。”
“申请本来就少。”老周说,“这门东西,外人想做的做不动,做得动的绕开走。三年里一共十一家来问过。”
她把回函抽出来,一封一封看。
回函是制式的,老周拟的稿,她签的字。措辞两三行,意思一样:收到您的来函,关于郭氏草木酿相关工艺的许可事宜,我方暂不便对外授权,敬请谅解。
十一封,一个模子。
第三份的申请人是一家合作社,落款盖着乡里的章。老周在办事栏上写:打过两回电话,说他们只在冬天做,不占您的季。
第五份是外地一家做出口的贸易商,申请后面附了一页报价单,把利分成三档,最高一档写着“逐年递增”。
第十一份只写了半页纸,末尾一句话:我们知道您不会同意,我们只想留个记录。
第八份的申请书是手写的,字很硬,横竖都往上翘。申请写了两页,第二页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四个字:愿出五成利。
老周在那份申请的办事栏上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来过三回。第三回下小雨,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
“杜家的。”老周说,“双河对岸。老杜他爹早年在咱家住过工,扛过粮。”
“他后来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老周说,“我把回函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折起来装兜里,说了句‘我明白’。走的时候在院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们守得住就好’。”
郭漫把那封回函抽出来,看自己的签名。
那年她的字比现在硬。
——
四点半,张明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她面前:一份四十二页的抽印本,一叠十一封回函。
“郭总,我把话说直。”他说,“书面意见我们能提。可这份意见要立得住,得同时递两样。第一样是那份源流考,证明这门技艺的传播从来没出过一族。第二样是您自己的档案,证明这三年您一次都没有许可。两样凑在一起,导则判定那三条里的第三条,才站得住。”
“合起来是什么。”
“合起来是一份自认。”张明说,“您在意见里得写明白——郭氏草木酿有两支,国内这一支自七十五代以下第三层续起。这一句写下去,您这支是旁支的事,就从别人嘴里,变成了您自己笔下。”
“不写呢。”
“不写,第三条立不住。”张明说,“导则不按专有技艺走,就按通用技艺走。通用技艺一发布,您那十四口窖就不再是不可复制的东西——参数区间、温湿度曲线、翻糟周期,全是要写进通用部分的东西。”
他把铅笔搁下。
“您这半年所有账目里,跟那十四口窖挂着的溢价——”
他停了一下。
“归零。”
郭漫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自己上周还在算另外一笔账。她在算那十一封回函省下了多少钱:省了授权,省了验收,省了把标准交到别人手里的麻烦。那时候她算的是划算。
今天她才知道,那十一封回函不是省钱的账,是账本上唯一还亮着的一栏。
她把十一封回函照着日期排开。最早的一封在三年前三月,最迟的一封在去年十一月,中间隔了两年八个月。
两年八个月,她一次都没有松开过手。她自己都没留意到,这三年里她做得最稳的一件事,是拒绝。
——
五点半,钱立群还没走。他坐在沙发上翻自己的笔记本。
“钱老师。”郭漫说,“这份意见您署不署名。”
“署。”钱立群说,“我有个条件。”
“您说。”
“意见里引她那篇源流考,我要在旁边加一条注。”钱立群说,“我要写清楚,她第二章那张谱系图有推定成分。学术上,只引不评,是捧她;引了再评,是跟她正面交手。这两件事不一样。”
“您跟她交手,得罪人。”
“得罪的人,我早就得罪完了。”钱立群说,“我这辈子只站过一样东西,就是数据。她那十九页我服,那两页我不服。这两件事我都要写进去。”
郭漫看了他一会儿。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份书面意见,署上钱立群三个字,就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公开站进一场商事争议里。往后他在学会里开会,会有人绕着他走。
“谢谢你。”她说。
“别说这个。”钱立群把笔记本合上,“您还有一件没想清楚。”
“哪一件。”
“意见递上去,人家不一定听。”他说,“第三步到明年秋天。这十二个月里,您提十份意见,他们改五稿,最后能不能落进条文,谁都不知道。您现在做的这件事,可能从头到尾没人回应。”
“那也得递。”
“对。”钱立群站起来,把外套披上,“可您得想好一件——真要救这门东西,光靠一份意见不够。”
——
方茴是六点钟敲的门。她带了一张表。
“郭总,我查了那家基金会。”她说,“就是今年三月向这个机构提交立项申请的那一家。注册在境外,名字很干净,叫‘传统工艺存续基金’。公开的年报里,只写用途,不写来源。”
“理事会几个人。”
“七个。”方茴把表转过来,“六个是学者,有两位是那个机构的现任委员。第七个席位,年报上一直留着,从五年前成立留到现在,没填过名字。”
“留了五年。”
“留了五年。”方茴说,“一个刚成立的基金会,第一份年报上就留着一个空席位。这事我见过一次。”
“在哪儿见过。”
“在醴泉那份股东名册上。”方茴说,“远潮汐的名字后面,也有一格是空的。”
郭漫没有接话。她把那张表压在抽印本上面。
一份空席位,压着一篇四十二页的源流考。
——
夜里她去了车间。
装瓶线停了。上午那批标全贴完了,纸箱码在墙根,一垛一垛。她在传送带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起那个新来的小子问的那句“这批标还贴吗”。
她绕到三号窖,蹲在窖边,把手掌贴在窖壁上。
墙是温的。
她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号码。
这个号码她这半年接过三次,一次都没有主动拨过。她按下去,响了两声,对面就通了。
“郭甯。”
那边没有立刻答话。有几秒钟,只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还有一点翻纸的响动。
“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十天。”郭甯说。
“我要你那篇源流考,署名的那个版本。”郭漫说,“另外,你写这篇东西用的原始材料——谱、口传记录、槟城那份报纸的原件。全部。”
“你要拿它当证据用。”
“对。”
“你知道你拿它当证据,等于在一份对外文件里写下我们两支。”
“我知道。”
那边又静了几秒。风从车间后门进来,把窖口那层白汽吹散了一截。
“可以。”郭甯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