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不卖
要约期第八天,郭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
不卖。
会议室里坐着十来个人,没人接话。老周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表格放下。
“郭总,这不算策略。”他说,“策略得有三步。”
“三步在下面。”郭漫把笔搁下,“张明,先讲机制。”
张明把笔记本转到大家看得见的那一侧。屏幕上是一张表,横轴是三十天,纵轴是预受比例。
“要约预定收购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一。”他说,“要成立,预受的股份必须达到这个数。达不到,要约不成立,已经预受的股票原路退回,买卖作废。”
“因为价格是九块八。”
“对。”张明说,“折价三十七,正常情况下一户都不会递。所以这份要约从一开始就不指望所有人都卖,它指望的是有百分之二十一的人动心。”
方茴把一份表推到桌子中间。
“到今天收盘,预受百分之四点一。”她说,“三家机构占了三成,剩下七成是散户。最大的一笔是城北徐家,持股百分之一点二,前天下午递的。”
“徐家是谁谈的。”
“对方直接找上门的。”老周说,“电话打了三回,价钱从九块八谈到十块一。”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十块一,比要约价高了三毛。
“加价了。”
“加了。”老周说,“郭总,这份名单还能长。时间在他们那边。”
郭漫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不卖”下面画了三条线。
“第一件,名单上没有三百七十一个人。”她说,“昨天下午已经备案了,锁三十六个月。这条不用管。”
高健明点头。昨天晚上他递材料回来,楼下抽了支烟才上楼,这事他记着。
“第二件,走访。”郭漫说,“二〇〇三年以前就在册的老股东,一家一家走。”
“四十七户。”老周说,“合计持股十八点六。”
“第三件,”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价格地板,九块零二。”
老周抬了一下眼。
“郭总,这是我们自己去托市。”
“不是托市。”郭漫说,“是别人把警戒线画在九块零二。他的杠杆三点三倍,跌到那条线下面,他要么补保证金,要么自己平。他一平,砸下来的比本部多。”
“郭甯那边。”
“对。”她说,“这条线现在连着我们的价格。它要是破了,先崩的不是我们。”
——
走访是第七天开始的。
老周列了名单,按持股从多到少排。郭漫白天开会,晚上走,七天里走了六户。名单上第一户是城北徐家,第二户是城东一家开了十九年的小铺。
小铺在巷口,木柜台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式,台面上磕出过几个浅坑。柜台后面那只旧铁盒里,压着一沓手写的台账,封皮贴了三道胶带。
孙桂英正在给一个老客装两瓶酒。
“孙姨。”
“来了。”孙桂英把酒递出去,抹了抹手,“你那批货,本月的款我下午去银行结了。你怎么还跑一趟。”
“结了什么。”
“预付款。”孙桂英说,“我上个月定的那三十箱,钱先给你。”
郭漫愣了一下。老周的名单上写着这户持股零点零三。
“孙姨,我今天不是来收款的。”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孙桂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摊在台面上,“这个我签了。”
那是一份撤回预受的确认单,签了名字,按了手印,日期是昨天。
“我儿子问我,为什么不卖,赚三成呢。”她说,“我说这酒我卖了十九年,不差这一回赚差价。”
“回不了头。”
“回不了。”孙桂英说,“我柜台要是空了,城东那些只认这个味的人就得改口味。改了口,就回不来了。”
郭漫没说话。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你那批货的款,你先别急着结。”她说,“我这边有点事要用钱。”
“你缺多少。”
“不是缺。”郭漫说,“我想让老客的钱早三个月到账。不是借,是提前付,货照原来的价。愿意的就愿意,不愿意的照旧。”
孙桂英看了她两秒。
“明天中午之前到我账上。”她说,“你不用给我看理由。”
——
徐家那趟是第八天晚上去的。
徐老先生七十多,退休教师,住在城北老小区,屋子里一股旧书味。他给郭漫倒了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份东西。
一份是要约的公告,一份是他已经递出去的预受单。
“郭总,您今天来,是让我不卖。”他说,“可上礼拜也来过一个人。是他让我卖的。”
“他给您什么价。”
“十块一。”徐老说,“他还给我算了一笔,说我这百分之一点二,放三年也涨不到这个价。”
“他算得对。”郭漫说,“按现在的报表,他算得对。”
徐老抬眼看她。
“那你来干什么。”
郭漫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三号窖那口活着的母糟的照片,去年秋天拍的,糟面上有一层薄白。一本老周整理的台账,二〇〇三年到今年的发货记录。还有一瓶酒,玻璃瓶上没有标,是老周从库里翻出来的那年秋天的存酒。
“徐老,我给您算另一笔。”她说,“您手上这一点二,按他给的价,三千一百万。按我们厂里实际的资产算——不算地,不算罐,只算这口窖还能出多少年、出多少——五千二百万。”
“您的意思是他给少了。”
“我的意思是他买的是您手里那张纸。这张纸背后还有多少,他不算。”
徐老把茶推到她面前,自己没喝。
“郭总,您这半年不容易。”他说,“我看新闻。”
“不容易。”
“可您刚才那一通话,”徐老说,“全是价钱。”
郭漫的手指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
“是。”她说。
“那我签。”徐老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撤回单上签了名,“我认价钱,是因为您算得比他准。不是因为您说得对。”
他把单子推过来,又补了一句。
“您年轻的时候,不是这么谈事的。”
——
第十九天到第二十二天,方茴每天报一次表。
第十九天,预受百分之五点八。第二十天,六点一。第二十一天,六点四。
第二十二天早上十点四十,方茴推门进来,手里那张纸是攥着的。
“郭总,跌了。”
“多少。”
“九块五。”她说,“十点二十成交了一笔大宗,八万股,冯毅那边的席位。”
郭漫拿起手机,拨了冯毅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说过我不站你这边。”冯毅说,“我站赢这边。”
“你现在看出来谁赢了。”
“看不出来。”他说,“所以我先出来。”
“你还有多少。”
“不多。”冯毅说,“但够你难受四天。郭董,我不是不讲理——我这钱是别人的,别人的钱只有一条规矩,不能亏。”
电话断了。
郭漫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车从双河桥上过,声音闷闷的。
“张明。”她说。
“在。”
“跌到九块零二,郭甯那批仓要补多少。”
“按她三点三倍的算法,”张明说,“一根跌停之内,她要补一个多亿的现金。她补不上,就得平。”
“她平给我们多少。”
“不知道。”张明说,“但比冯毅多。”
——
下午两点,郭漫把老周叫进办公室。
“账上有多少。”
老周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预收货款八千三百万。”他说,“三百二十七户老客的,明年春秋两季发货。”
“这笔钱不动。”郭漫说。
“我知道。”老周说,“货款是货,动一笔就是挪用。”
“我想动的是明年那笔。”郭漫说,“三号窖本季第一批秋酿,我把它做成提货权,先付现款,明年九月提货。九折。”
老周抬头看她。
“九折是我们的成本。”
“成本卖的是明年。”她说,“我要的是今天。”
老周没再问。他出去打电话。
三十二小时之后,林悦把一张表拿进来。
二百一十九户打款,两千七百万。
第一笔是六万八,早上八点十二分到账,付款人是城东那家小铺。
“郭总。”林悦说,“后面还有七十八户在排队,说月底前打。”
“够了。”郭漫说,“够了。”
——
第二十五天下午,公司发了一份公告。
公告上只写事实:第一期秋酿提货权发行,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三,预收现款两千七百万,款项专户管理。没有一句评论。
方茴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郭总,公告里不写客户名字吧。”
“不写。”郭漫说,“写了就是把人家挂到外面。”
“那孙姨那六万八,也不写。”
“不写。”
方茴走了。郭漫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她刚才说的那句“不写”,说得很快,也说得对。对得像一段流程。
——
第二十七天下午,本部做了一次修订。
修订只加了一条。技艺资产的标准化方案,由第三方标准机构托管与评定,评定周期为交割后二十四个月。
方茴念完,抬眼看她。
“他们在给标准找地方放。”郭漫说。
“找地方放。”
“一本手册要变成公共的东西,得先有一个地方放它。”她说,“管委会、协会、委员会,随便叫什么。放进去以后,它就不是他们的了,也不是我们的了。”
“那是谁的。”
“是谁的都不要紧。”郭漫说,“要紧的是谁在里面坐着。”
——
第三十天收盘,预受结果出来。
百分之三点七。
差预定比例十七点三。要约不成立。当天晚上,本部发了撤回公告。
会议室里第一次这么吵。老周拍了两下桌子,说“早说不卖”,高健明把窗推开一半,方茴念完公告,林悦已经在算晚上去哪儿吃饭。有人开了两瓶酒。徐老那百分之一点二,老周特意说了一句,是名单上唯一一家大额撤回的。
郭漫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慢半拍,可那一笑是真的。
笑到一半,她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其实是没电话。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前面。
窗外是厂区,二期那四只空罐立在夜里,罐口的防尘布被风掀着一角,一下,又一下。
她想了一遍这三十天。
第八天在白板上写两个字,第十九天到第二十二天守住九块零二,第二十五天发一份不带一个评论词的公告。每一件事拆开来都讲得清楚:哪一步算准了,哪一步留了后手,哪一步是照着别人的规矩反着用。张明说得对,冯毅不怕输,怕的是她赢。今天她赢了。
赢得干净。干净得能一条一条抄下来。
她想起十九天前徐老那句“全是价钱”,又想起第二十五天自己那句“不写”——说得又快又对。她当时是高兴的。她高兴的是公告合规,是专户清楚,是那三千一百万和五千二百万都算得没有毛病。
她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正确的操作”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出现的时候,是凉的。像一块碑,碑上只刻了四个字,没有一个字写着“对”。
她把窗关上一半,回头往会议室走。走到门口,方茴拿着一份打印件从对面过来,纸边是热的。
“郭总,撤回公告最后一页,有个附件。”
“什么附件。”
“申报材料里提了一句,那份技艺资产标准化方案,将来要交给一个机构来管。”方茴把纸转过来,手指落在一行小字上,“他们提前去谈过了,谈了七家联合发起。”
郭漫就着走廊的灯看那七行名字。前六行是行业组织、研究院、两家国外的协会。
第七行是一家基金会。
海外郭氏文化基金会。登记地在苏黎世,成立年份是九年前。
她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方茴又叫了一声“郭总”。
“郭甯在里面。”郭漫说。
“郭甯?”
“她埋了八年的雷,根在九年以前。”郭漫说,“她埋了八年的雷,今天露了一根线出来。”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盏,剩下那一盏照着那张纸。纸上七行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郭漫把纸折好,拿在手里,往会议室走。会议室里还在吵,老周的声音最大。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把那张纸从手上换到了包里,拉上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