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第三页
苏晴没上二楼。
她被林悦引到一楼那间会客室,坐在靠门的位置,包放在脚边,没有脱外套。桌上的茶她没动。
郭漫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窗外那四只空罐。
“十分钟。”苏晴说,“我路上花了两个小时,说话用十分钟。”
“你说。”
苏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张纸复印得不深,纸面发灰。她把它转了个方向,对着郭漫。
“你们那本册子,第三页。”她说。
纸上是一段印刷体,字体是那本册子的字体,笔画很硬。段首写着:第四条 关联方的认定标准。
下面两行字:
一、关联关系的认定,以实质控制为准,不以形式持股比例为准。
二、同一实际控制人通过多个主体分别持有的权益,应当合并计算。
“这一段是我编的。”苏晴说,“当年编的时候我加了两个词——‘实质’和‘合并’。加这两个词是为了锁别人。谁要是拿不同主体分散持股,我就把这一段翻出来,让他合。”
“现在被锁的是他们自己。”
“本部在准备这笔要约之前,先买了你们的股份。”苏晴说,“三个通道:一个在香港的经纪账户,一个在开曼的基金,一个走的是资管计划的专户。三笔买入的时间在四十天里,一共买了四点七。”
“每家都不足百分之五。”
“对。”苏晴说,“三家分开算,一家都不必披露。可是按第四条第二款,这三家要合并。合并之后是四点七,超过百分之五的披露线——不,差一点。”
“那就没事。”
“有事。”苏晴说,“超线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三笔落在要约提示性公告前六个月之内。按我们这块地上的规矩,这一段区间内超比例增持的部分,三十六个月内不得行使表决权。”
“四年不到的表决权。”
“三十六个月。”苏晴说,“够了。你要约期只有三十天。”
郭漫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白的。
“这一条你三个月前就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用。”
苏晴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这一条要用在一个他们切不掉的人身上。”她说,“我三年前就是可以切掉的那个人。我拿着这张纸去说的时候,第二天我的岗位就调整了。”
“所以你现在给我。”
“我不是帮你。”苏晴说,“我是想看它输一次。就一次。”
她说完这句,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没有变,跟刚才讲第四条的时候一样平。
“就一次。”郭漫重复了这三个字。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她问。
“休假。”苏晴说,“带薪的。”
“他们本来可以不留你。”
“用。”苏晴说,“他们上个月让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写的是那批关联基金的事,由我一个人的决定引起。他们要我签,我签了。”
“你签了。”
“签了。”她说,“那份说明留在档案里,将来出事,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签的时候一句都没争。争了,他们就会在说明里多加一行,写我不配合。”
“所以你拿这张纸,坐了我会客室。”
“我不是来报仇的。”苏晴说,“报仇是年轻人干的事。我现在只想看一次——他们自己写下来的东西,在他们自己身上生效。”
“对。”苏晴说,“十九年了,我没有见过一次。他们写规则,他们改规则,他们从来不在规则里输。我想看一次。”
会客室里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推叉车,铁轮轧过水泥地,一阵一阵地响。
“还有一件事。”苏晴说,“你们册子的扉页上,用钢笔写了五个字。第三十七条。”
“你知道。”
“那本册子是三十六条,一条不多一条不少,我在封稿前数过三遍。”苏晴说,“行业里有人传,说你在扉页上加了五个字,传的人自己都在笑。”
“笑什么。”
“笑你。”苏晴说,“他们说,写不出第三十七条的人多得很,敢把空条目写在扉页上的,只有你一个。”
她站起来,把包拎到肩上。
“写出来了吗。”
“还没有。”
“写出来了给我看看。”苏晴说,“我干这行十九年,没见过一条让东西活着的规则。”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补了最后一句。
“那条破绽,三天之内他们会自己补上。他们补得比谁都快。你要是想用,今天夜里就得动。”
——
材料是张明连夜做的。
他带着两个人,从晚上九点干到凌晨三点。做出来的东西只有四页:一页是三笔买入的时间表,一页是从公开资料里扒出来的三层股权穿透图,一页是手册第四条和第二条的影印,最后一页是请求事项——请求认定上述三笔增持构成一致行动,合并计算,超过部分三十六个月内不得行使表决权。
“递到哪儿。”林悦问。
“递两家。”张明说,“一家是交易所,一家是证监会派出机构。两份内容一样,一份是正式件,一份是我们自己的备档。”
“备档有什么用。”
最费工的是第二页。
三个通道分属三套不同的注册地,表面上没有一点关系。法务那两个人在备案材料里找了一夜,最后找出两处缝:香港那个经纪账户背后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这家公司的投资决策委员会一共五个人,其中两个同时挂着那家开曼基金的董事;而那家基金在香港的注册代理,与醴泉第二大股东的注册代理,是同一家。
“就这两处。”张明说,“够不够。”
“不用够。”郭漫说,“你们不需要证明它们是同一批人。你们只需要说明,为什么外人有理由认为它们是。这种东西是给监管部门看的,监管部门看的是有没有理由,不是有没有定论。”
“备档是为了将来。”张明说,“郭总,这东西递出去,本部不会改主意。它有三条路:一条是认,认了就等于自己交出四点七的表决权;一条是赖,赖就得回答三个通道是不是同一实际控制人;还有一条……”
“还有一条。”
“还有一条是把那三个通道的股份卖掉,卖掉之后那四点七就不存在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张明说,“这一条最干净。他们有一条最快、最干净的路。”
“那我们的材料还递吗。”
“递。”郭漫说。
张明没问为什么,把夹子合上了。
——
材料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递出去的。
十一点二十,交易所发了一份问询函,问题只有一句:请要约人就相关主体之间是否存在一致行动关系作出说明,并提供相应文件。
本部当天下班前回了函。
它认了。
回函里写得很齐整:三家主体受同一投资决策委员会指导,构成一致行动关系;为消除歧义,其中一家主体已于当日下午通过大宗交易转让其全部持股。
转让价是九块三,比市价低了九毛。
那四点七,就这么散进了市场。
方茴第二天去查了买方。
四家营业部,四个自然人账户,每一家拿的都不多,最少的一个八千股。四份开户资料摊在桌上一处交集都没有。
“查不出来。”她说。
“不用查。”郭漫说,“他们把票拆成四份,就是为了让人查不出来。他们连输,都要输得整齐。”
——
张明把回函打印出来,铺在郭漫的桌上。
“他补了这一刀。”张明说,“四点七的表决权,他宁可自己扔出去,也不给你一个在规则里赢的机会。”
“他不怕输。”
“他不怕输。”张明点头,“他怕你赢。这两件事不一样。输是数字,赢是样子。”
——
第二天下午,本部对要约的特别条件做了一次修订。
修订只有一条。原第一条“原管理团队留任二十四个月,留任期间各自放弃所持股份的表决权”,被整条替换。
新的第一条写的是:
要约人提名的董事会成员就任后,标的公司的全部技艺资产,须按要约人指定的标准化方案,完成登记、分级与确权;相关方案的实施期限为交割后二十四个月。
第二条保留。那张横轴为月份、第一条横线画在第十四个月的表格,一个字没动。
方茴念完那一段,念得很慢。
“郭总。”她说,“他们改了。”
“我看见了。”
“前一份是买公司。”方茴说,“这一份是——”
“这一份是买技艺。”郭漫说,“前面那份要我留下,看着他们动手。这一份连我在不在都不用了。他们在方案里写了一句‘相关方案的实施期限是交割后二十四个月’。”
“把技艺登记、分级、确权。”方茴说,“那不正是——”
她没把话说完。
郭漫替她说了。
“那不正是那本手册的第一章。”她说,“前六条,确权、存证、分级。他们把第一章写进了要约条件。”
“郭总。”方茴说,“这一份公告出去,股东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条件变好了。”郭漫说,“前一份要人放弃表决权,这一份不要了。前一份像个强盗,这一份像个买家。”
“那不是更好吗。”
“不好。”郭漫说,“强盗进门,谁都知道关门。买家进门,所有人都开始谈价钱。”
办公室里静了很长时间。方茴把那张纸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
下班前,高健明来了一趟。
“郭总,厂里有人在问。”他说,“问新公告那句话,‘登记、分级与确权’。他们问,是不是以后咱们的方子要交出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高健明说,“我说完,后头有个人小声说了一句——‘那不一样吗’。”
郭漫把那份公告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一遍。那一行字印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写错。
“告诉他们。”她说,“这不是交出去,是有人在问我们,我们这东西值多少。”
“问完呢。”
“问完他们会自己回答。”她说,“答着答着他们会发现,这个问题我们答了八百年。”
——
天黑了以后,郭漫把抽屉打开,把那本深灰的册子拿出来。
她先翻到第十九条。那一页上,两个被划掉的字还在,下面一行字是三百七十一个人的持股平台。她看了两秒,翻过去。
翻到扉页。
扉页上只有五个字,钢笔,墨色比第十九条那三个字更深。
第三十七条。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下面写了第一行。写完看了两秒,划掉。
又写第二行。又划掉。
写第三行的时候,她的手停得比前两次久,最后还是划了。
那三行划掉的字,每一行看起来都对。每一行又都像手册里的句子。
她把册子合上。
桌上还放着苏晴留下的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没有职务。她把名片拿起来,按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六个字。
第三十七条我写不出来。
回信来得很慢,隔了四十多分钟,屏幕在下班的黑里亮了一下,只有三个字。
那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