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胜利的定义
鼎丰资本那间会议室,郭漫上一次来是两个月前。
那一回她坐在这张长桌的这一头,说的是“聊”。今天她把张明带上了,而且她把话说在了坐下之前。
“我只有四十分钟。”
“够。”冯毅说。
他穿了件深灰的羊绒衫,袖口卷着,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薄,一份厚。他把薄的那份推过来。
“你先看这份。”
这份只有一页,标题一行:《过桥及增信方案》。
一、原过桥资金本息,展期一百二十日,利率上浮一个点。
二、新增过桥额度三亿五千万,用途限定,专项用于要约期内二级市场增持。
三、原资管计划中的股份,在本次反收购事项宣告达成后,转为表决权委托。
“转到哪儿。”郭漫问。
“转到我。”冯毅说,“五年。到期自动核销。”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委托期间的表决方向,”郭漫把那一行念出来,“由受托方自主决定,无需事前通知委托方。”
“对。”冯毅说。
“这一条你摆在这儿,是觉得我看不出来。”
“我是觉得你看得出来。”冯毅笑了一下,“我这个人不写藏起来的字。藏起来的字,将来都要打官司。我写在第三行,正楷。”
他把厚的那份往前推了推。
“这份是附件,你带回去看。里面有十二项,我一项一项给你念太快,你拿着看。”
张明把附件接过去,翻到第三页,抬头看了郭漫一眼。
“冯总,”张明说,“附件第七条,关于‘胜利’的界定,我想请您口头解释一下。”
“可以。”冯毅说,“所谓的胜利,指本次要约期届满日,标的公司股票收盘价,不低于要约价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要约价九块八。”
“十一块七六。”冯毅说。
“今天收在十块四。”
“差一块三。”冯毅说,“你是做酒的,一块三在你们那儿是钱。在我这儿,是四天的事。”
——
郭漫把那一页翻了回去,又翻过来。
“冯总,我问你一个假设的问题。”她说,“要是我把整个公司卖给他们,股价涨到十二块五。”
“那你赢。”
“那算不算你的胜利。”
“算。”冯毅说,“那是你的选择。”
“要是我把老窖池填了,改做代工,股价涨到十四。”
“也算。”冯毅说得很快,“郭总,我今天跟你说句实在的。我不懂你们的酒。三十年和八十年,在我这儿都是产能。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手上这一份,到期能卖出什么价。”
“那你关心的不是胜利。”郭漫说,“你关心的是卖出。”
“对。”冯毅说,“所以我从不跟人谈赢。我只定价。”
他把手按在那一页上。
“你要是签了,我把三亿五给你,股价我来托。你打你的仗,我收你的账。”
“我要是拒呢。”
“你拒,我不生气。”冯毅说,“但我得把我的钱先抽出来。合同里有这一条,你签过。抽钱最快的方式是卖掉一部分仓位,一天卖多少,我算得出来。”
“算出来多少。”
“够让你少一堵墙。”冯毅说,“这七天里有个席位每天买两万股,买得跟吃药一样,不多不少。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我知道他一停,你那边就空一块。”
郭漫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
“那不是我的席位。”她说。
“我知道不是。”冯毅说,“所以我才提它。”
——
她本来是要签的。
张明把两份文件从头看过一遍,把需要问的地方在纸上列了六条,其中五条冯毅当场答了,答得很顺。第六条是关于税务口径的,冯毅让他们回去问税务师。
她旋开笔帽。笔尖离纸还有一公分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七条。”她说,“我再看一遍。”
冯毅把附件往前推了推。
第七条第二款,她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到最后一行的后半句,把笔放下了。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她把那行字转了个方向,对着冯毅。
那一行写着:委托期五年,届满时若本次反收购事项未达成“胜利”,本协议自动展期三年,展期以一次为限。
“就是字面的意思。”冯毅说。
“未达成的胜利,”郭漫把“未达成”三个字咬得很慢,“谁来判断。”
“我判断。”冯毅说。
张明抬起头。
郭漫把笔帽扣回去,扣得很轻,转了半圈才卡住。
“冯总。”她说,“这一款的意思是——你既上场打球,又是裁判。你判我输了,协议自动展期。展期三年里,我那部分股份的表决权还在你手上。”
“账不是这么算的。”冯毅说,“我这三年是白管的?我被绑三年,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我知道。”郭漫把文件推回去,“你图的是无论我是赢是输,你都在桌上。”
冯毅没生气。他把附件翻到第九页,用手指点了一行。
“你们那三百七十一个员工,人均持股十一万四千。”他说,“这仗打赢了,这笔持仓年底值十六万上下;打赢了我抽钱,值十三万五。中间那个差,我算过。”
“你连这个都算。”
“我做的就是这个。”冯毅说,“郭总,我不劝你。我只把数摆在桌上。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数,都比你的酒实在。”
“那你摆完了。”她说。
“那你现在缺的三亿五呢。”
“我另想办法。”
“郭总。”冯毅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语气一点都不重,“你现在缺的不是钱。”
“是什么。”
“是一个能替你签字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张明的笔停在纸上。
“你们那本册子我听说过。”冯毅说,“第十九条,交叉持股,要一个人替你签。你原来那个人走了吧。”
郭漫没答。
“我不知道。”冯毅摆了摆手,“我猜的。我这一行不靠消息,靠算。你要是有这么一个人,你不会第二次来找我。第一次你来是为了工具,第二次你来,是为了有个人站在你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跟前,把窗帘拉开了半尺。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里这个数不变。过了三天,我按合同抽钱。”
——
回程的车上,张明开了口。
“郭总。”
“说。”
“第六条往后的税口径我回去核。”张明说,“第七条不用核。”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张明把附件合上,“您今天不签,最大的风险不在本部。在本部之外的那笔钱。冯毅抽钱的手法是卖仓位,他卖的时候不会通知我们。他要是一天卖两万股,我们能撑。他要是三天卖二十万股,股价会先掉到警戒线下面——掉到九块零二下面,郭甯那边就动了。”
“我知道。”
“那就得有人站在第十九条那个位置上。”张明说,“我有两个备选,法理上都能站,但要人家愿意替我们担三年风险,这事我不敢替您去谈。”
“先放着。”郭漫说,“钱的事,你今天下午摸到哪一步了。”
“有一家城商行愿意做过桥。”张明说,“额度能给到四个亿,条件比冯毅松。”
“松在哪儿。”
“不要表决权。”张明说,“但要两样东西:一是分红优先权,年化十四,写进合同;二是‘公司控制权一旦变更,本息一次性提前到期’。”
“第二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我们输,它当天就要钱。”张明说,“郭总,它不要我们的手,它要一只能随时伸到我们口袋里的手。”
“那就是第二本册子。”她说,“前六个字是利率,中间十个字是优先权,最后一句是锁。”
“签吗。”
“不签。”她说,“这三年里,我不能同时欠两家人的钱。欠一家,我还有力气算;欠两家,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谁先来要钱。”
郭漫看着窗外。
车过双河桥的时候,她说了句话。
“不用谈。”
——
那天晚上八点,她把册子摊在桌上,翻到第十九条。
沈辞。三个字,钢笔,墨早就干透了。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在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直,从头划到尾。然后又划了一道,两条线之间留了一点白。
划完之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郭玉春酒业股份有限公司全体在职员工持股平台,三百七十一人。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了很久。
这一条她其实想了一天。员工持股平台在法理上不是“一致行动人”,它的表决权来自每一个人的委托,而不是来自一家公司。它是散的。散的东西不够硬,可散的东西有一个好处——它没有单独一个人可以被请去喝茶,也没有单独一个人可以被叫去谈话。
“它会漏。”张明在电话里听完之后说,“郭总,我先把这个说清楚。它是墙,不是坝。任何一个员工明年想撤回委托,我们只能让他撤。”
“撤就撤。”
“他撤一个,本部就多知道一点。”
“那就让他们知道。”郭漫说,“让他们知道这道墙是三百七十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砌起来的。他们要是想拆,就得一个一个去拆。”
——
第二天下午,高健明把备案材料递上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没直接进办公室,在楼下抽了支烟,上来才敲门。
“受理了。”
“好。”
“王师傅今天上午问我。”高健明说,“他问我,‘我签的那份,是不是替郭总担责任。’”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替厂里担。”高健明说,“他听完说,‘那我签的时候不认识字,现在认识了。’”
郭漫没接话。她把抽屉拉开,把册子放进去,锁好,钥匙转了两圈。
“郭总。”高健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沈老师那边,要不要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说第十九条不用他了。”高健明说,“他要是知道了,心里可能好受一点。”
郭漫看着桌上那块青石镇纸,看了一会儿。
“不用说。”她说,“他不会想知道。”
——
第三天早上,沈辞来了厂里。
他没进楼,站在车间外墙根底下抽烟。郭漫从大门出来透气,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了七八米,谁都没先开口。
“第十九条办好了。”他说。
“办好了。”
“谁。”
“三百七十一个。”
沈辞把烟在墙上按了按,没按灭,又抽了一口。
“你总算找了一个我拆不掉的人。”他说。
郭漫没接这句。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看情况。”他说,“你输了我就走,你赢了我也走。”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沈辞说,“我走的时候要不要回头看你一眼。”
他把烟按灭在墙上,转身走了。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回了一次头——不是看她,是看车间那排窗子。窗子上还贴着入秋换的那层塑料膜,右下角翘起来一小块,被风掀着,一下一下。
——
那天下午,冯毅没有打电话来。
第三天下午四点,前台来了个电话,转到了林悦那儿,林悦敲门进来。
“郭总,楼下有一位苏女士。”
郭漫抬起头。
“她没预约。”林悦说,“她说她只坐十分钟。”
“她怎么说的。”
“她说,”林悦把那张访客登记单递过来,上面签着两个字,字写得很小,“她说,我带了他们手册的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