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致股东
开盘那天早上七点四十,郭漫就到了公司。
楼里只有清洁工在拖地。她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张明昨晚留下来的一份装订稿,方茴打印的两页报价表,还有镇纸底下那张便笺。
她没动便笺。
八点,公告见报。八点二十,第一笔成交。八点五十二,股价从十四块八砸到十二块五。十点整,十二块一。
方茴站在门口报数,报得很快。
“跌了十八个点。”她说,“成交量是昨天的六倍。”
“接盘的是谁。”
“前五大买入席位里,三个是本地券商的分公司,一个是一家中型公募,还有一个看不出来源。”方茴说,“郭总,跌得比我预想的浅。”
“为什么。”
“因为九块八离十二块一还差得远。”方茴说,“今天买的人是在赌一件事——他们赌这笔要约做不成。”
“赌的人多吗。”
“多。”方茴说,“可赌的人不站在我们这边。他们买的是差价,不是您的酒。明天要是消息再坏一点,他们第一个跑。”
——
张明八点半到,进门就把昨晚那份装订稿摊开。
“董事会意见,我改了七遍。”他说,“第一遍照本宣科,第二遍按规矩写,第三遍开始删形容词。改到第七遍,全文剩一千一百字,里面没有一句话是评价要约人的。”
“很好。”
“还有一处得请您定。”张明翻到最后,“这份意见最后要附一句董事会建议。按惯例可以写‘建议股东不接受’,也可以写‘请股东自行判断’。前者硬,后者软。”
“写前一版。”
“前一版有风险。”张明说,“写成‘建议不接受’,将来要是有人接受,并且事后证明这次反击让股东亏了钱,第一份起诉状上第一个名字是您。”
“写前一版。”她又说了一遍。
张明把笔帽按上,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他说,“员工那边,三百七十一个人,昨晚十一点全签完了。”
“这么快。”
“高健明带着人跑了两天。”张明说,“那个缺钱的,是最后一个签的。签之前问了一句。”
“问什么。”
“他问,明年他家里要是真急用钱,能不能把股份卖回给公司。”张明说,“高健明不敢答,过来问我。我这个位置上不能给承诺,所以我说:得问您。”
郭漫想了一会儿。
“加一条。”她说,“锁定期内,凡员工本人或直系亲属有重大疾病、重大事故,公司按上一年度净资产对应的价格回购,走简易程序,七个工作日内答复。这条不对一个人开,对所有人开,写进补充协议,跟委托协议一起公告。”
张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条不加,也不影响投票。”他说。
“我知道。”郭漫说,“加。”
张明把这一条记在纸角,又念了一遍给自己听。“这条写进去,公告会多两页。”他说,“本部会不会拿这条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他们可能会说,这是收买员工。”张明说,“虽然不构成,但他们会这么说。”
“让他们说。”郭漫说,“他们再说一遍,全厂三百七十一个人就再听一遍这条。听多了,他们自己会算这笔账。”
——
真正要写的是一封信。
张明认定这封信必须写,也认定这封信很危险。
“要约的特别条件,全文六千四百字。散在第四页第七节,第十一页附录三。”他说,“九成九的股东不会读到那个地方。他们只看一件事:价格。”
“那就把那一处抄给他们看。”
“抄出来是合规的,原文引用。”张明说,“但您不能加评论。您只要加一个字,就可能是误导性陈述。”
“我不加评论。”郭漫说,“我只列三件事,每件都在公告里查得到。”
信是当天下午定稿的。全文不足八百字。
第一件事:要约价九块八,当日收盘价十二块一。折价十九个点。
第二件事:要约特别条件原文两条。原文照录,一个字没动。
第三件事:特别条件第二条里,提到一份资产标准化方案。这份方案的附件,有一张表,横轴是交割后的月份,第一条工作横线画在第十四个格子上。
三件事列完,她写了最后一段。
我不请求各位相信我。
我请求各位打开要约文件,翻到第十一页附录三,读完第二条,再回答一个问题:十四个月之后,各位手里的这份文件,还剩下什么。
信随公告附件发出,十一点四十分上线。
——
本部没有当天回应。
第二天早上八点,回应来了。
不是声明,是三家供应商的终止合作通知。三家都是在同一天上午、用同一种措辞、从三个不同的城市发出来的传真——一家终止了酒瓶供应,一家终止了木箱供应,一家终止了标签印刷。三份通知的终止理由都写着“业务调整”。
同一天下午,交行那位客户经理来了一趟,话说得客气,把续贷审到一半的流程“暂缓”,让补两份材料。
再往后两天,又来了三件事。三家运输公司同时调整了报价,理由都写着油价和过路费;一家仓储公司说仓位到期不再续;包材厂那边虽然没提价,但把给郭玉春的排产往后挪了两周。三件事各占一行,谁都没有违约,谁都没有涨价涨到离谱——每一样都只多出那么一点。
“三百个环节。”高健明在纸上画了三道线,“郭总,上次他们动的是价格。这次他们动的是时间。”
第三天,一篇没有署名的稿子上了两家财经网站的首页。标题很难听:《谁在做空》。
稿子写的是:一家正在被要约收购的酒企,其董事长在过去两个月里,通过多层境外通道增持了另一家上市公司的股份,并以此做出了反向做空的操作。
稿子没写错一个字。里面每一项都能查到,只是被摆在了一起。
“方茴把稿子给我看的时候,我先看的是转载量。”林悦说,“四十七家。跟上次陈默那篇一样多。”
“上次那篇是替我们说话的。”郭漫说,“这篇不是。”
“郭总,厂里有人在问。”林悦说,“不是谣言那种问,是同事之间私下问。他们问,郭总是不是也在炒股。”
郭漫把稿子放下。
“谁问的。”
“装瓶线两个人,销售部一个人。”林悦说,“都没往外说,可他们在问。”
“那就告诉他们。”郭漫说,“开着车间的大喇叭,或者班前会,让高健明说一遍。说清楚三件事:这笔操作的钱在哪儿,赚了归谁,亏了谁兜。”
“亏了谁兜……”
“亏了是我兜。”她说,“厂里的工资、奖金、每年的窖藏预算,一分钱没动过。这句话让高健明原样说,一个字别添。”
林悦出门之后,方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郭总。”
“说。”
“陈默那篇的转载,是四十七家。”方茴说,“今天这篇也是四十七家。前天有人在行业群里问陈默转不转。他在那个群里,一句话没说,只发了一个标点——一个句号。”
“句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事他不掺和。”方茴说,“郭总,这半年他一次也没替我们说过话,可他也一次没反过来踩过。”
——
第四天,李国华那笔预付款到账。
三千万。按他上回电话里说的,专柜那排货架他先付一年,多付了两个点的定金。
钱不算多。但它在第四天下午进来,在当天把股价从十一块三抬到了十一块九。
“这笔钱有点傻。”高健明说,“他这钱进来,等于给您撑盘,也等于跟本部那边站到了明处。”
“他知道。”
“那他还进。”
“因为他算过。”郭漫说,“他算过他那排货架的利,比他得罪人要贵。”
——
第五天上午,前台领进来一个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不肯上二楼会客室,说就在大厅坐一会儿。
林悦认得他。他姓吴,市里的老股东,两年前认购的时候投了两百万,是那天认购名单上排第九个。
“郭总,我就问一句话。”他说。
“你说。”
“这酒,以后还叫这个名字吗。”
郭漫没有马上答。
“我不是问你打不打得赢。”吴先生说,“赢了输了,跟我那两百万关系不大。我就是想问问,这个名字还在不在。我儿子结婚那天用的是这个酒,我爹走的时候桌上摆的也是这个酒。”
郭漫看着他手里那个布袋子。袋口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很旧,绳子磨得起了毛。
“在。”她说。
吴先生把布袋子放在腿上,从里面摸出一张纸,展开来,是那份要约公告的复印件,第十一页,附录三。他用铅笔在第二条下面画了一道线。
“我就读到这儿。”他说,“后面读不懂了。我不问您别的,我就想问问,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郭漫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三秒。
“这一条的意思是,”她说,“他们把您的酒,写进了他们自己的一本册子里。在册子里,它不叫酒,叫资产。”
吴先生想了一会儿。
“那要是我到期不接受呢。”
“您不接受,就是一份文件在您手上过了三十天,然后过期。”她说,“什么都不会变。”
“那我就让它过期。”吴先生把纸折起来塞回布袋,动作很慢,“郭总,我不懂资产。我这辈子就认得两件事——我爹的坟,还有这口酒。”
他站起来,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我们那批老股东,十一户,前天在一块儿喝了次茶。喝完我说我来问您一句。现在我问完了,回去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您答了什么。”他说,“原话。”
——
第六天下午,一封快递到了。
发件方是境外一家律所,收件人是公司董秘,抄送董事长。内容一页纸,落款两处签名。
函件标题是《关于股东就要约事项获得补充说明的请求》。全文只提三个问题。
第一,要约人提出的资产标准化方案,与本公司在过去八个月内对外披露的技艺产权安排,是否存在重叠。
第二,本公司董事会反对要约的全部依据,是否已向全体股东完整披露。
第三,本公司董事长及其一致行动人,是否已就标的资产的处置权,作出任何形式的事前安排。
林悦读完三个问题,把纸放下。
“郭总,这不是她写的。”
“我知道。”郭漫说,“这是律师写的。”
“这三个问题,第三个最扎人。”林悦说,“前两个是程序,第三个是问您的手。”
郭漫把函件翻到背面,看了一遍那个签名。签名的笔画很硬,写的是外文名,后面括着中文。
“她没有写一个字给我。”郭漫说,“她让律师问了我三个问题,三个问题问的是同一件事——你手上那口窖,你打算怎么处置。”
“要回吗。”
“回。”她说,“三天之内,按她的问题顺序,一处一处答。”
“答到第三问怎么写。”林悦说,“答得太实,等于告诉她我们自己的安排。答得太虚,她要往下追。”
“照实答。”郭漫说,“告诉她,本公司董事长没有作出任何事前安排,也没有出售品牌和窖池的计划。”
“那要是以后……”
“那就以后再说。”郭漫说,“最后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本公司的股东如对要约事项有进一步询问,可直接与董秘办联系。”
林悦把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是给她的。”
“是。”郭漫说,“她想问,不用绕律所。”
——
第七天,股价收在十块四。
警戒线是零点九二,画在九块零二分。平仓线零点八五,是七块八。
离警戒线还有一块四。
那天夜里郭漫在办公室坐到十点半,把第七天的成交明细看了一遍。买盘里那家“看不出源头”的席位,连续七天都在买,每天买得不多,一天两万股,不多不少,像一个人每天按时吃一勺药。
她拿笔在纸上记了一笔:七天,十四万股。
她不知道那是谁。这个不知道本身,就是账前的另一笔账。
十点四十,手机响了。
是冯毅。
“郭总。”他的声音很松,像刚从饭桌上下来,“收在十块四,比我算的好。”
“你算的多少。”
“我算的九块六。”冯毅说,“你比我会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还来得及。”冯毅说,“第十五条我先给你讲清楚。”
“第十九条。”她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对。”冯毅笑了,“第十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