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最坏情况
张明把三份文件在桌上摆开,边与边对得很齐。
第一份七页,表决权委托协议,员工持股平台那一块,三百七十一人。
第二份两页,交叉持股的法理意见书,末尾三处标红。
第三份最薄,一页半。封面四个字:最坏情况。
“先说快的。”张明把第一份往前推了推,“员工持股平台这一块,我有把握。三百七十一个人,签了三百六十九个,剩下两个还在打。”
“卡在哪儿。”郭漫问。
“一个是去年辞职去了深圳的,名册上还留着,人找不到。我们打了七天电话,昨天接上了,他说签。”
“第二个。”
“第二个在算。”张明说,“他家里今年出过事,缺钱。他怕签了,将来急用的时候走不掉。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一条单独的口子。”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椅子。
“不给。”郭漫说。
张明抬眼。
“口子开了,后面三百七十个人都要。”她说,“你跟他说清楚,签是自愿。不签,名单上把他划掉,该发的工资照发,该批的离职照批。他要是明天来拿行李,谁也别拦。”
“明白。”张明在纸上划了一道,“这一条我按您说的写。”
“接着。”
“员工持股平台的条件是两条。”张明说,“三十六个月锁定期,期内不可单方撤回。真要撤,得提前九十日书面通知全体股东,而且只在股东会上提。”
“前者是墙,后者是墙上的缝。”
“是。”张明没绕,“一个人撤,不影响。三十个人一起撤,就影响。但三十个人同时决定撤,得有人在下面挨个去说动。这半年里,我没看见本部有这个手。”
高健明在旁边接了一句:“就算有,也得先过王师傅那一关。他在车间干了四十一年,签的是第一个名字。他要是听说有人要撤,他自己会去找人。”
“那就好。”张明翻到第二份,“这条得请您听仔细。”
第二份只有两页,纸比前一份挺。
“交叉持股在我们这块地上是一条灰线。”张明说,“它有效,但它随时可能被拿出来重论。我为这个在意见书里加了期限,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之后呢。”
“十八个月之后,要么您已经不需要它了,要么它已经没用了。”张明说,“郭总,这条不是地基,是脚手架。它只能用来过冬。”
“那就过冬。”
“还有一处。”张明的笔尖在第二页中段点了点,“这条要落地,得有人替您签。方案我写了两版,一版走公司,一版走自然人。走公司那一版,审得慢,也审得死。走自然人那一版,一天能办完。”
“自然人那一版,签名位谁占。”
张明没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先空着。”郭漫说。
“空着也行。”张明合上第二份,“但空一天,就少一天。要约期的钟要是响了,这一位得当场有人坐着。”
“我知道。”她说,“讲第三份。”
张明翻第三份的时候,动作比前两份慢。
“这份是我今天最不想讲的。”他说,“但我得讲。冯毅那边那笔过桥,合同里有一条提前终止权。他要是哪天要钱,我们手上得有东西立刻变成钱。所以过了预案,还得过一张单子。”
他把那页半的纸翻开。
标题是四个字:可剥离资产。下面是一张表,最后编到第九项。
“念。”郭漫说。
“第一项,双河老厂区土地使用权,及地上三口窖池。估值最高。”张明从第一项往下走,“第二项,古法资料包的对外许可权,不含母糟。第三项,十九家对外合作工坊的联营权益。第四项,老宅及展示中心。第五项,二期四台罐及配套设备。第六项,三年期订单的应收账款包。”
“这一项要拆开。”老周忽然说,“去年的两笔已经逾期,账上还挂着账面数。真要卖,人家先看这两笔。”
“记上。”郭漫说,“继续念。”
“第七项,北郊那处仓库。”张明往下,“第八项,三号窖固定资产。”
他停了一下。
“第九项。”
他没念出来,把纸转了个方向,让她自己看。
纸上的字是她写的,铅笔,笔画轻。
第九项:郭玉春品牌,含境内外全部注册商标及字号权。
——
沈辞一直坐在窗边。
他不在参会名单上。会议开到一半他推门进来,没找椅子,就靠着窗台站着,手里翻那张处置预案。
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来。
“第九项。”他说。
满屋人一起看过去。张明的笔停在半空。
“这一项是你写的。”沈辞把纸夹在指间晃了晃。
郭漫没否认。
“上个月你在境外打那场商标的官司。”沈辞说,“卷宗我替你搬过两次,一次三十四斤。你为了把这两个字拿回来,前后花了四个月,中间还飞去了一趟。”
“是。”
“现在它排在第九项。”
“是。”
“为什么排在最后。”
“因为它最贵。”她说。
沈辞笑了一下,很短的,那个笑没有收尾。“最贵的东西写在最后,是最先卖的意思。郭总,这一份不叫处置预案。”
“叫什么。”
“叫报价单。”
他把纸放回桌上,往窗边退了半步。张明看了眼郭漫,郭漫没叫他,张明就继续往下讲表格里的估值区间。会议室里没有人再提第九项。讲到第五项的时候,老周插了一句仓库的产权年限,讲到第八项的时候高健明说了句三号窖的固定资产原值和现在的设备折旧差得远,卖不上价。
“还有一笔数,我算给各位听。”高健明说,“冯毅那笔过桥,本息加到他嘴里那个数,是十二亿八。要是他明天早上八点要钱,我们手上的东西,能立刻变成钱的是第一项、第五项、第七项,还有第六项里没逾期的那部分。”
“能凑多少。”
“九亿三。”高健明说,“第七项那块地是工业用地,走挂牌要两个月。真要三十天里出手,还得再压八到十个点。”
“差多少。”
“差三亿五。”高健明说,“这已经是把价钱压到最实在的算法了。剩下的三亿五,只能从股价上想办法。”
“股价现在多少。”
“十四块八。”高健明说,“要约公告一出,明天开盘,我猜是往下。”
张明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会议室里没人接这句。第九项那行铅笔字压在最后,谁都不去碰它。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的时候天还没黑。
人陆续走了。林悦收杯子,高健明抱着一摞打印件,老周把表格卷成筒夹在腋下。沈辞没走。
门带上以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最坏情况用不上。”他说。
“写了才有底。”
“底是给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的。”沈辞说,“你写完第九项,冯毅就多知道一件事:你最坏的时候会卖什么。你觉得这件事,他知道得晚一点好,还是早一点好。”
郭漫没有马上答。
“还有一件你没算。”他又说,“这一页不光冯毅会看。高健明看了,老周看了。刚才念到第六项的时候,林悦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他们不会说出去。”
“我知道他们不会。”沈辞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郭总,你这厂里有一种空气,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前你开会,账在抽屉里,人在你眼前。今天你开会,人在名单里。”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你现在做每一件事,都多了一步。”沈辞说,“你会先算一遍这件事被人看见以后值多少。这半年你算得越来越快,快得你自己都没听见自己在算。”
“这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他说,“锦和那本手册,第一章就叫这个。”
——
郭漫伸手把抽屉拉开,把那本深灰的册子拿出来,翻到第十九条,推到他面前。
页边那行铅笔小字还在:做到这一条,你需要一个人替你签字。想好在哪儿签。
小字下面,多了一行钢笔字,墨是新上的。
三个字。沈辞。
他低头看。
看的时间很短,短到郭漫有一瞬间以为他没看清。
“什么时候写的。”
“五天前。”
“五天前你没跟我说。”
“我想等方案定下来再说。”她说,“走自然人那一版,一天能办完。你是唯一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的人。”
沈辞笑了一下。这次那个狐狸笑没收回去,一直挂在脸上。
“郭漫。”他很少叫她全名,“你写我名字的时候,是不是想好了——我要是不签,你换个人也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下面车间的水泵声。
“你想了。”他说,“你想过。而且你想出了一个备选,不然你不会等五天。”
她没答。
那三秒钟里,她确实想起来了。五天前的晚上,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写完三个字,又把笔停住,想了想老周,想了想高健明,最后在册子的空白处用铅笔点了两个小点,什么都没写。那两个小点现在还在。
这就是全部的答案。他没说错。
——
沈辞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便笺,放在册子上。
便笺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
郭漫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辞职信不是这么写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可我要写的就这两句。”
“我不签。”
“不用你签。”沈辞往门口走,“我先走。走不走得成,看你自己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撕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那九项里,第六项你写错了。”
“哪儿错了。”
“三年的应收账款,去年就有两笔逾期。有一笔是九个月,有一笔是四个月。”他说,“你去问老周。他今天在会上已经说了,你在看表。”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回过头。
“你连自己厂里的事,都要靠一张清单去记了。”
门关了。
——
郭漫坐着没动。
窗外厂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二期那四只空罐照得发白。桌上还摊着三份文件,最薄的第三份压在中间,封面四个字朝上。
她把那张便笺拿在手里,折回去,再展开,又折回去。
便笺上那两行字,她刚才已经看了两遍,一遍比一遍快,一遍比一遍没看清。
我不是离开。
我是怕你赢了之后,不认识自己。
第一行她读得很快。第二行她读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在眼前停了一下。
她把这张纸想撕了。手指已经捏住了中间那道折痕,捏了两秒。
没撕。
她也不是舍不得。她是想不出来,撕了以后,这件事算不算办完。
然后她站起来,把便笺压在镇纸底下。
镇纸是块青石,从老宅那边搬来的,边角磕掉过一小块。她压得很轻,纸的边缘一点没有翘。
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锁好。钥匙转了两圈。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
——
方茴是下班前来的。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郭总。”
“说。”
“锦和本部要约收购公告。明早八点见报。”
郭漫抬起头。
“价格。”
“九块八。”方茴说,“前二十个交易日的均价是十五块六。”
“折多少。”
“三十七。”
“标的。”
“郭玉春酒业全部已发行股份。”方茴把纸摊在她面前,“还有一条。”
“念。”
“特别条件里写着两条。第一条,原管理团队留任二十四个月,留任期间各自放弃所持股份的表决权。第二条,留任团队须配合要约人指定的资产标准化方案,完成技艺资产的登记与分级。”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留任,不给表决权。”郭漫说。
“是。”
“他们把方案都写好了。”她把那张纸往前翻了一页,第二页上是一张表格,横轴是月份,纵轴是项目。第一条横线标在第十四个月。也就是说,从交割那天算起,十四个月之后,她手上这炉东西会被拆成可登记、可分级的条目。
她盯着那根横线看了一会儿。
“张明走了没有。”
“还在楼下。”
“叫他回来。”她说,“甲、乙两份,今晚签。”
方茴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郭总,还有一条,我差点漏了。”
“说。”
“要约期三十天。”方茴说,“明天算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