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标价
三家供应商的回话，第二天到齐了。
曲粮那家先来。他们的业务经理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郭总，下半年我们想把量重新排一排。不是涨价，是排期紧。”
玻璃瓶那家来的是函，落款处盖了鲜章。涨价百分之十二，付款条件从六十天改成款到发货。
封口铝盖那家最干脆，发了一封邮件，四个字：设备检修。
高健明把这三件事写在一张纸上，念完，抬头看郭漫。
“三家理由都不一样。”他说，“可日期是同一天。”
“知道了。”郭漫说，“还有别的吗。”
“有。”高健明把那张纸翻过来，后面还写了两页。
——
十天里发生的事，一共十一件。
供应商十一家，其中六家提出重新商谈供货条件。三家是曲粮，两家是包装，一家是物流。
境外的三个代理，同一天上午各来一封信。一封说“总部调整了中国区品类结构”，一封说“本年度采购预算已用完”，一封没有理由，只有一句“暂不续约”。
厂里两个人辞职。都是在微生物实验室，一个负责母糟菌群监测，一个是负责数据记录。两个人同一天交的辞呈，同一天办完手续，去的是醴泉在境内的合资厂。
“他们带走了什么。”郭漫问。
“带走的是纸。”高健明说，“王师傅今天早上跟我说的。那两个人管的监测数据，一年记一本，记了八年，都锁在实验室柜子里。八本本子还在，一本没少。”
“那人带走了什么。”
“带走了脑子里的曲线。”高健明说，“王师傅说，那八年里哪天湿度高、哪批糟发过头，本子上只写数，怎么看得出毛病，是那两个人自己攒的。本子上没有。”
“王师傅还让我带一句话。”
“说。”
“他说那两个人不是坏。”高健明说，“他跟其中一个说过话。那孩子说，他在这儿干了八年，每年入冬最冷的十天，他要住在实验室里，守着两个温控点。八年，他没跟厂里提过一次涨薪。”
高健明停了一下。
“上个月醴泉那边给他的价，是这边的三倍。还给他一间单独的实验室，两个人的编制。”
郭漫没说话。
“王师傅说，这不算挖。”高健明说，“这是给。”
“把那八本本子收好。”郭漫说，“锁到有人的地方，别锁在空屋子里。”
郭漫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折起来。
“李国华打电话了吗。”
“打了。”高健明说，“昨天打的，让林悦转的。他说他想跟您说几句，什么时间都行。”
——
李国华是傍晚打来的。
他是四月里那场试酒大会坐在第一排的人。那天他举着“郭玉小贵·秋酿”看了很久，把杯子放下去的时候，说了三个字：我签。那份股权认购意向书现在夹在郭漫办公室的抽屉里。
“郭总。”他开口的时候没有寒暄，“对不住。”
“你说。”
“我这边华东六个精品超市的酒类专柜，合同签的是三年。”他说，“这个月总部那边来人做品控复核。他们没提郭玉春。一句都没提。他们只问了我一件事——我手上另外一个牌子的配额，明年还续不续。”
“那个牌子你能拿多少。”
“一年三百万的量。”李国华说，“我公司一半的利润在那儿。郭总，我今天这个电话，是跟您说清楚一件事。我不退您那边的货，专柜也照摆。可往后我这边再要往深里跟您绑，我绑不了。”
“我知道了。”
“您骂我一句吧。”李国华说，“您骂完我心里好受点。”
“骂你做什么。”郭漫说，“他们没提我，也没提条件。他们只是让你自己算。你先算你的，对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郭总，”李国华说，“我以前觉得做酒这行，讲的是口味。这两年我才明白，讲的是配额。”
——
第二天上午，郭漫自己去了一趟包装厂。
她没让高健明跟着。车停在厂门口，她在门卫室填了单子，等了四十分钟。出来见她的是那位副总，前年秋酿扩产的时候，这个人陪她在车间里走过两圈，一边走一边说“郭总您这个量，我们全年给您留着”。
今天这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分钟，话很少。
“郭总，涨价的事，是总部定的。”
“我来不是谈价。”郭漫说，“我来问一句实话。涨价是你们要涨，还是有人让你们涨。”
那人停了一下，把手边的水杯转了半圈。
“郭总，我们一年做四千万个瓶。给您的量，占我们百分之三。”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郭漫懂了。百分之三。为了百分之三，去得罪剩下那百分之九十七，不值。
“那我签。”她说，“涨价我认，款到发货我也认。我只问一句，供货量保不保。”
那人站起来，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保。”他说，“只要您还开生产线。”
——
晚上她去车间。
三号窖还亮着灯。生产线上第二班的人正在装瓶，蒸汽从管子上漏出来一点，白蒙蒙的，把灯罩染了一圈黄。
装瓶线尽头，码垛的托盘只码到一半。以前这条线的尽头要堆到齐人高，今天那半垛上盖着一张塑料膜，四个角压着砖。
她走过去问线长：“今晚多少。”
“排了六千瓶。”线长说，“明天报的是四千。”
“为什么减。”
“瓶子只到了一条货。”线长说，“采购说下一条什么时候到，得等信。”
车间门口立着那批新罐。二期扩产的四只不锈钢罐，罐体已经装好，管道还没接，罐口上盖着防尘布。风把布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罐壁。
沈辞在罐子旁边坐着。
他带了速写本，画的是罐。铅笔画得很快，罐口的弧度一气呵成。他没抬头。
“你今天画罐子。”郭漫说。
“罐子是空的。”他说，“画空的比画满的容易。满了就有倒影，倒影会骗眼睛。”
她在他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
“十一件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沈辞把铅笔搁在膝盖上，“你算过了吗。”
“在算。”
“我替你算一半。”他说，“你现在每断一条路，补上来的时间大约是十四天。三家供应商、三个代理、两个人，加起来一共需要补一百一十天。你有这个时间吗。”
“没有。”
“那你缺的是什么。”
郭漫没答。
“你缺的不是钱。”沈辞说，“你缺的是‘别人不敢动你’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你现在还没有。这半年你打了很多漂亮仗，赢一次，多一个朋友。可你不赢的时候，你剩下的还是只有那口窖。”
他把速写本合上，用橡皮压住纸角。
“你跟锦和本部打了快半年。你知道它跟苏晴、跟魏琳、跟冯毅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说。”
“那三个都有脾气。”沈辞说，“苏晴信规则，魏琳要面子，冯毅要赢。有脾气的人你能算，你知道他下一步想什么，你甚至能猜到他会在哪儿犯倔。”
他抬起眼。
“本部没有脾气。它只做一件事——把你每一条路上的价格算出来，然后在原来的价上多加一毛。它不恨你。它连你是谁都不想知道。”
风又把防尘布掀起一角。
“你现在算的每一个数字，”沈辞说，“都是它给你出的题。你答得再好，题目也不是你出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厂门外走。
郭漫坐在台阶上没动。
“沈辞。”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郭总了。”
“我没不叫。”他背对着她，“我只是今天不想叫。”
——
第二天早上，采购组在二楼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会开完，采购主管把补货方案交上来。方案分三档。第一档是邻省那家曲粮，第二档是进口大麦曲，第三档写着一行字：暂停秋酿。
郭漫把第三档看了一会儿。
“第三档划掉。”她说。
“郭总，这是给决策留的余地。”
“余地我自己留。”她把纸推回去，“你别写。”
——
第二天上午，郭漫要了一张表。
不是采购表，不是排期表。她让高健明做了一份“最坏情况”。
高健明做到中午，交上来一张纸。
“如果六家供应商全断，三家代理全停。”他说，“曲粮我们能从邻省补，但曲的批次会变，成酒的口感会有两三年的漂移期。包装能补，价格上浮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物流最难，冷链那几家是锦和的关系户，短期找不到同等规模的替代。”
“产能呢。”
“现在的三班倒，能保住一班。”高健明说，“秋酿的排期从四十五天，变成一百一十天。”
“就是说，今年秋酿交不出货。”
“交得出。”高健明说，“但要往后推三个月。您四月里那份意向书上写的交付时间是十一月。”
郭漫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她第一次把一个念头想清楚：她这半年打的仗，一直有一个前提——每一条路被人堵住的时候，总有别的路可以绕。因为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算盘，人心是散的，散心的人好谈。
本部不是散心的人。
本部把每一个环节的价格都单独算过一遍，然后只做一件事：把每一个环节的价格，都往上调那么一点。不多。多一分，就不体面了。
一条链子上有三百个环节。三百个环节同时上调一毛钱，你就死了。而且没有一个环节违法。
“郭总。”高健明站在那儿没走，“要不要……去找一趟。”他顿了一下，“找谁去谈，您说。”
“不谈。”郭漫说。
“不谈？”
“谈一个人，只能按住一个环节。”她把那张纸压在桌角，“它三百个环节，我一个一个谈，谈到明年也谈不完。”
高健明出去了。
那天晚上班前会，三班的人都到了。
线长念了一件事：从下周起，装瓶线改成两班。
下面没人问为什么。有几个人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举起手问了一句：“郭总，工资会不会动。”
“不动。”郭漫说，“加班费按实际算。”
那人把手放下了。
散会之后，王师傅留了下来。他从衣兜里把那枚试酒针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这个先放你这儿。”
“为什么。”
“我怕我哪天走了，它跟着我走。”王师傅说，“放在你这儿，它就没处长腿。”
——
郭漫把抽屉打开，把那本深灰的册子拿出来，摊在桌上。
翻到第十九条。
交叉持股与信义义务。
那行铅笔批注还在，笔画很轻：
“做到这一条，你需要一个人替你签字。想好在哪儿签。”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在那行铅笔小字的下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没再看第二眼。
她把册子放回抽屉，锁上。钥匙转了两圈，第二圈的声音比第一圈轻。
那一晚厂里还留着一盏灯。车间的蒸汽管隔着几堵墙响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