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弃子的位置
林悦用了三天才回话。
那天下午郭漫在办公室翻台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林悦推门进来,站着没坐。
“人在香港。”她说,“没走。”
“哪一层。”
“二十七层。”林悦停了一下,“不是她原来那间。原来那间朝南,能看见大半个维港。现在她挪到背光那一侧去了,门口的名牌取掉了,贴的是一张纸,打印了四个字。”
“什么字。”
“临时办公。”
郭漫把台账合上。
“她还在给锦和干活。”
“在。”林悦说,“本部给她的说法是‘配合内部核查’。她每天照常打卡,照常在过渡工位上坐八个钟头。前台不让她签收快递了,门禁卡的权限降到访客级。”
“访客级。”
“她进那栋楼,得有人下楼接。”
郭漫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苏晴最后一次见她。那是三个月前,在一间没有窗的会议室里,苏晴从长桌对面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说“你用我的招,就得受我的果”。那时候苏晴手里有三样东西:程序、模型、评级。那时候她什么都算得到。
“订机票。”郭漫说。
“郭总。”林悦没动,“您现在去不合适。做空的事刚见报,这半个月财经版天天在写您。您这个时候出现在锦和亚太那栋楼里,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落井下石的样子。”
郭漫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去落井。”她说,“我是去看一眼,那口井有多深。”
出门的时候她经过画室。门开着,人不在。墙上那张画布还钉着,一笔没落。她站了两秒,把门带上了。
——
香港那天下雨。
锦和亚太的大堂比郭漫记忆里更亮,亮得有点冷。她在访客登记台报了名字,前台那位小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两次,然后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十分钟后,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人下来接她。郭漫没见过他。
“郭董。”他伸手,“我是亚太区内控的,姓周。苏女士现在不接外部会面,我代表本部陪您上去。”
“我不是她的外部。”郭漫说,“我是她的对手。对手不算外部。”
姓周的年轻人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收了回去。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二十七层,门开,是一条很长的走廊。朝南那一侧有四扇门,门牌都是镀的金属,字很深。最里面那扇不一样——名牌被取掉了,四颗螺丝孔还留着,上面贴着一张纸。
临时办公。
那间房朝北,窗很小,玻璃外面是另一栋楼的防火梯。雨水顺着铁栏杆一段一段往下走。
郭漫推门的时候没敲。
苏晴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不是大班台,是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摊着三叠纸,一支笔,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穿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起来了,跟郭漫记忆里那个人不像,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她抬头,看见郭漫,没有惊讶。
“你比我算的晚了。”她说。
“你算过我会来。”
“算过。”苏晴把笔搁下,“我算的是第九天。你拖到第十二天。”
“为什么是第九天。”
“因为第六天新闻热度最高。”苏晴说,“你不想在热度最高的时候来。你怕别人说你落井下石。所以你等它凉。热度从峰顶回落,一般三天。第八天你该动了,可你拖到第十二天才进门。”
郭漫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是会议室的备用椅,一条腿有点松。
“我来得晚,是因为我在看一样东西。”她说,“我在看那封通稿发出来的第二天,本部做了什么。”
苏晴的手停在纸上。
“你查了。”
“我查了。”郭漫说,“通稿的发布日期,是陈默那篇稿子出去的第二天。可是那两百字的措辞,不是两天能写出来的。它得有人先看完一篇行业调查稿,先判一次醴泉会跌到什么位置,先把‘亚太区某负责人’这七个字的位置留好。”
她顿了顿。
“所以我做了一个很小的推演。要写出那两百字,本部在稿子发出去的那天早上,就已经知道你要被推出来了。稿子发出去的时候,你还没被推。但推你的那枚钉子,已经在墙上了。”
苏晴没说话。
窗外的防火梯上,雨还在走。
“郭总。”她终于开口,“你专门飞一趟,是为了在我面前算这道题。”
“不是。”郭漫说,“我是想看看,推别人的名字推了那么多年的人,被人推的时候,会站在什么地方。”
苏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折叠桌,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看见了。”她说。
——
桌上那三叠纸,最上面一叠是反着放的。郭漫的视线落在第二页的页脚——那里有一行小字,是正式公文的格式:本说明由本人撰写并签署,如有不实,愿承担相应责任。
“那是什么。”她问。
苏晴不答,把最上面一叠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第一页顶头一行是她的名字和职务。下面一个编号:亚太区内部控制委员会临时核查附卷之三。正文第一段只有两句话——本人苏晴,就醴泉股份相关业务作出如下说明:上述业务系本人基于市场判断独立推动,未充分履行本部内部决策程序,与本部整体策略无关。
最后一段是落款处。姓名、日期两栏都还空着。
“本部要我签。”苏晴说,“签完,‘涉嫌’两个字就落到我一个人头上。他们把那两百字发出去的时候,是通告;我在这张纸上签字的时候,是结案。”
“你签吗。”
苏晴用拇指按了按那页纸的边缘,把它按平。
“我在改第三稿。”她说。
郭漫看着她。
“第一稿我写得很客气。”苏晴说,“我把责任往中间挪了一点——用‘未能及时同步’这种说法,留了一条缝,意思是本部知情,只是没拦住。第二稿我删掉了。因为本部内控那边给我回了一句:附卷之三只收个人陈述,不收机构判断。第三稿我把每一个‘本部’都删干净了。”
她抬起眼。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哪儿吗。不是签。是我写这几页的时候,用的还是我自己的那套写法——分段、编号、时间线、责任栏。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案子在做。做完最后一遍通读,我发现这稿子写得比我这十年做的任何一份报告都干净。”
“干净。”
“对。”苏晴说,“一份没有一句废话的定罪文书。”
——
办公室静了一会儿。远处有电梯开门的声音,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没了。
“我以前跟你讲过一句话。”苏晴说。
“你用我的招,就得受我的果。”
“不是这句。”苏晴摇头,“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的。我说,我这一行做的是把不确定的东西变成确定的东西。人的情绪不确定,偏好不确定,一门手艺的传承更不确定——那就把不确定的部分切掉,换成能写进条款的东西。切下来的那部分,反正也不值钱。”
郭漫记得。那是两年前,苏晴第一次坐在她对面,桌上摊着一份估值模型。
“我这十年只信一样东西,规则。”苏晴说,“我一直以为规则是工具。工具你用得好,它替你干活;用得不好,你换一把。今天我才明白,不是这样。”
她伸出手,用食指在那三叠纸的边上划了一下,像在比一条线。
“规则不是工具,是一条流水线。这条线吃进去的是不确定,吐出来的是确定。我在这条线上干了十三年,干得很好,所以我熟。我熟到什么程度——闭着眼睛都知道第三道工序要切哪儿。”
她抬起眼。
“今天轮到我了,我就躺在第三道工序上。工序没变,刀也没换。只是这一次,原料是我。”
——
“你把 David Chen 推出去的时候,”郭漫问,“想过这一天吗。”
苏晴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想过。”
“什么时候。”
“推他出去的那天晚上。”她说,“我在家里坐到三点,算了一遍概率。一个人在一条流水线上做这个动作,做到第五次、第八次,自己有一半的机会会走到同一道工序上。我算出来的数字,比你想的高。”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还有很久。”苏晴顿了一下,“‘很久’是个很有意思的词。郭总,你今年多大。”
郭漫没答。
“我三十七。”苏晴说,“二十四岁进这一行,到今天十三年。我一直觉得四十岁以后的事,可以留到四十岁以后再想。这是我这辈子算错的唯一一道题——我以为‘很久’是有数量的。”
她把凉掉的茶往旁边推开,腾出一小块桌面,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
“郭总,我问你一件事。”
“说。”
“上周你做空了醴泉。账户是谁给你开的。”
“我不说。”
“不用你说,我知道。能给你开那个户的,全香港不超过五家。”苏晴说,“你用的账,是你签的字;你用的券,是借来的;你发出去的每一句关于醴泉的话,都掐在‘不写假话’这条线里。做得干净。”
她停了一下。
“干净这两个字,我认。”
郭漫没接话。
“可我在报纸上读到一句话,说这是‘郭玉春的第二战场’。”苏晴说,“我读的时候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你在这条流水线上的编号,是几号。”
“我不明白。”
“你明白。”苏晴说,“你今天做的事,前七道工序都跟我做过的重合。差别只在第八道。第八道你还没走到,所以我不能告诉你编号。我得活着看你走完。”
——
她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本册子。硬壳,深灰,没有书名,只有右下角一行烫金的小字。厚度大概一厘米半。
“这个给你。”
郭漫没伸手。
“是什么。”
“本部给亚太区做的内部培训材料,一年一版。”苏晴说,“不外发。第一版是十二年前编的,我进来那年。后来每两年改一次,我这本是去年那一版。”
“为什么给我。”
苏晴把册子往前推了两厘米。
“里面三十六条。”她说,“把一门手艺从人的手里拿出来,变成可以放在账上的东西,一步一步,全在里面。哪一步做什么,找谁签,找谁背书,用什么价折算成无形资产。我背过。”
她的语气很平。
“我一条都没走通。”
郭漫把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你没走通,是因为你不懂手艺。”
“不是。”苏晴摇头,“我不懂手艺,可我懂手艺以外的一切。我缺的不是懂。我缺的是一件值得这样走的东西。”
她抬起眼。
“你有。”
办公室又静了一会儿。雨水从防火梯上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铁皮上,一声一声,像在数什么。
“别谢我。”苏晴说,“给你这个,不是帮你。我这辈子唯一没走完的一条路,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走完。至于你走完以后,会不会变成我们——”
她没把那句话说完。
“我会记着看。”她说。
郭漫接过册子。纸壳有点沉,压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晴已经低下头去了,继续改她那第三稿。笔尖在纸上走,一笔一画,像是在给自己写一份很稳妥的判决。
门上那张纸还在。临时办公。
——
电梯往下走。
郭漫在电梯里翻开那本册子。第一页是目录,三十六行,每行四个字或五个字,排得很齐整。
第一行:母糟确权。
第二行:谱系存证。
第三行:技艺分级。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十九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十九行写的是:交叉持股与信义义务。
那一行旁边有铅笔写的小字,笔画很轻,是苏晴的字迹:
“做到这一条,你需要一个人替你签字。想好在哪儿签。”
电梯从二十七层往下,数字一格一格跳。
郭漫把册子合上,封面朝上,没有花纹,右下角那行烫金的小字在灯下反了一下——
内部资料 不得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