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万历十九年,春。
雨下了三天,泥料堆上盖的油布积满了水,一角的砖头没压住,布角耷拉下来,水顺着浸湿了半堆瓷土。
她光脚踩在油布上,把那个角重新拽起来,水从布面滑下去,溅在她脚背上,凉。
她顾不得,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爹,雨太大了,后头那窑得赶紧盖!”
屋里没人应,她自己跑过去,一个人把棚子拉起来,雨水顺着她头发往下淌。
她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泥。
铺子那边,他正把一叠单子往怀里揣,顺手拉上油布棚子,锁了门。
路滑,他走得快,转过巷口就看见她在窑口弯腰,拿竹竿撑棚顶,身上湿了大半。
他三步并两步过去,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竹竿,把棚顶另半边也撑住了。
“来了。”她说。
“嗯。”他应。
两人并肩站在窑口,檐水从棚沿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门帘。
窑里的火不能熄。
她先进去看了火色,出来时额上印着一圈灰,他拿袖口替她擦了。
“今晚得出。”她说。
“铺那边我来。”
“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别冻着。”
“你先换,我守着火。”
谁也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窑里的火苗舔着窑壁,发出细碎的呼呼声。
后半夜,窑冷得差不多了。她掀开窑门,热气扑出来,夹着瓷土烧透之后那种干净的土香。
他站在旁边,举着灯。她一只一只往外拿。
碗,盘,几只小瓶。天青,影青,青花。有一件小碗,釉色偏了,落在边上那道火痕里,可反倒好看。
“这件别卖。”他说。
“留着自己用。”
他把那只碗搁在架上,旁边是他们吃饭用的旧碗,掉了沿。
新碗一搁,旧碗就显得很旧,很暖。
天快亮了。两人坐在门槛上,就着灯火喝粥。
她把那只新碗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像你。”他忽然说。
“哪像?”
“烧过火了,反倒好看。”
她笑了一下,拿胳膊撞他。
她也看着他,说:“你看你,刚赶过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半只。”
他低头看,果然鞋底开了一道口子。
“明天给你补。”她说。
“拿什么补?”
“手。”
天光从东边透出来,照着窑口那层新结的灰,照着门槛上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这一窑瓷,没白烧。
《一世》
天亮了,日子就得接着过。
男人回了铺子,女人留在窑场。
她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瓷土堆里,赤着脚上去踩。
泥在脚趾缝里挤出来,凉,稠,像揉着一团没脾气的命。
她踩了一上午,把泥踩熟,堆在墙角,用湿布盖好。
下午拉坯,坐矮凳上,两腿夹着辘轳,两只手往泥团里一推,一拉,一只碗的形状就出来了。
她不看,全凭手上劲。拉坏了,扔回泥堆,重新来。
他那边,铺子开了门。客人不多,他坐在柜台后头,把昨天那批瓷器一只只擦干净,摆在架子上。
擦到那只天青小碗,他停了一下,用软布多蹭了两遍,摆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晌午,他给她送饭。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饼,用粗布包着。
她坐在窑口,手上全是泥,他把饼递过去,她先咬一口,再继续拉坯。
“下午要开窑。”她说。
“我盯着。”
“你铺子呢?”
“关了。今天不卖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里的饼还没咽完。
那一窑,是她新调的釉。
开出来,有两只碗颜色不对,泛灰。
她蹲在地上,把那只灰碗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半天。
他用脚碰了碰她的肩。
“灰的留着用。”
“太丑了。”
“卖不出去的,正好咱自己使。”
她没扔。拿回去,搁在灶台上,当了盐罐。
这样过了十年。窑场从一间棚子扩成三间瓦房。
他们的儿子在窑堆后头学会走路。
他在铺子后头支了张矮桌,教儿子打算盘。她拉坯的时候,儿子蹲在旁边玩泥巴,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碗,她也不骂,放在窑里一起烧了。
有一年烧出一窑好瓷,卖到海外。
他算账时多喝了半壶酒,红着脸跟她说,这笔银子够盘下隔壁那间铺面。
她把新铺面的钥匙拴在腰上,走路响叮当。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月亮照着一排排晾着的坯,白晃晃的。
她靠在他肩上,他手里还捏着算盘。
“等这批卖了,”他说,“给你买对银镯子。”
“不如添两座窑。”
“也行。”
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开窑的声音。
不是她家的,可那声“开——窑——”拖得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直传到她梦里。
《一世》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他手还搭在她腰上,手指松了。
她把他的手轻轻拿开,没惊动他。
披衣下地,先去看了窑。窑里的火正旺,松柴烧得“啪”一声炸开,火星子窜出来,灭在地上。
她蹲下来看火口,手里捏着一根细铁棍拨了拨,火苗一下蹿高,映得她满脸通红。
回屋,他开始咳。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拿手捂着嘴,一声接一声,越咳越沉。
她倒了碗热水,递过去。他接了,没喝,放在床头小桌上。
她也没催。只是把他那件旧棉袄往他身上搭了搭。
“今儿这批什么时候出?”他嗓子哑。
“下午。”
“那我上午去铺里把账对完。”
“你在家歇着吧,下午一起去。”
他看她一眼,没再争。
躺下了,面朝里。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然后转身出去,进了灶房。
晌午,她给他熬了粥,端进去。
他靠着床头坐起来,接过碗,手有点抖。
吃了几口,停下。
“不吃了?”
“留着下午吃。”
她点头,把碗端走了。
下午开窑。她进去端出第一盘碗的时候,儿子跑进来,喊了一声:“娘,爹不动了。”
她手没停。把盘子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慢慢走出去。
屋里很静。他躺着,眼睛闭着,手搭在被面上,指尖发青。
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拿起来,握了一会儿。手是凉的。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外面窑还在烧,那点红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她没有哭。
只是把他那件旧棉袄,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晚上,她一个人去开了窑。
一窑的瓷,天青,影青,青花。碗,盘,瓶。
她一只一只往外拿,拿完了,蹲在地上,把那只天青小碗捧在手里。
碗底上有个字,是当年他让儿子刻的——“圆”。
她捧了很久,站起来,把碗放进他躺过的那个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她又去窑口。
生火,添柴,拉坯。日子照常。
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歇一歇。
她说,歇了,窑就凉了。
窑一凉,人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