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肢残骨散落在腐土间,古墓阴寒的死气混着人血味往肺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碎冰,刮得喉管生疼。
数十名死士围着四具尸煞死战,可尸煞不知痛、不畏死,每撕咬下一块血肉、吞吸一缕精气,周身戾气便涨一分,拳脚力道越来越沉。
反观死士,血肉之躯终有极限。刀口卷了,臂膀酸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阵线被冲得节节溃散。
有人想退,却被尸煞穿胸扯出脏腑;有人硬挡,整条胳膊连肩带骨被撕下。惨叫声接连响起,战力崩得比预想更快。
此消彼长,败局已定。
厉枭立在战圈边缘,眼底寒得像冰。
他不能杀沈砚,更不能动重刑,沈砚是拴住张道陵的唯一绳头,真把人逼死了,对方无牵无挂,直接遁地远走,他布了这么久的钓局,全成空忙。
就这片刻迟疑,又有三名死士殒命。战局再拖下去,不用等张道陵现身,他这点人手就得折光。
厉枭改了主意。原本打算斩杀一具尸煞,顺着煞气逆向溯源揪出张道陵的计划,眼下已经行不通了。与其被动等,不如主动引。
他指尖一翻,一枚巴掌大的机关滑入掌心。俯身按向脚边土层,指尖运力往下一送,机关便埋进三尺深的土里。
那是寒铁倒钩捕网,网身缀满倒刺,一旦缠上肉身,钩尖直接卡进骨缝,越挣扎勒得越紧,绝无挣脱可能。
他扫了眼身边仅剩的三名死士,点了一人随自己冲阵,剩下两人牢牢看住被缚在旁的沈砚。
“看好他,若让他跑了,提头来见。”
厉枭的算计,不止一重。地底机关夹层中,还封存着淡青色凝雾散,专破隐匿。
话落,厉枭纵身扑入战圈。他招式只守不攻,佯装被古墓尸煞压制。
而此刻,地底深处的张道陵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就是天生探墓的顶尖好手,辨土听声、察觉机关是刻进骨血的本事。厉枭埋机关时土层那点微不可察的震动,逃不过他的感知。
巧的是,这捕网机关他认得,正是当初张景淳围捕他时用的。他早前从张景淳小队的尸身上,正好搜出了八个一模一样的。
诱敌、逼救、捕网生擒。厉枭那点算计,瞬间被看穿。
一个更狠的念头在张道陵心底成型:将计就计,借着厉枭的局,反布一个更深的套,把对方彻底逼退。一味逃只会永无宁日,只有打疼了,才能换来喘息的机会。
他手里还攥着一张没人知道的底牌。
他此前打出的符咒,表面只能引尸化煞,内里却藏着驯化禁制。四具尸煞看似狂乱无智、逢人便杀,实则是完全可控的,他放任不管,就是为了骗过所有人,包括厉枭。
借着战场上厮杀、惨叫声掩护,他借遁地之能,又拖了两具死士尸身进了土层深处。阴煞灌注,秘符贴额,两具新的尸煞迅速炼成,只等他一声令下。
地面上,战局愈演愈烈。
厉枭节节败退,演得十足逼真。
看守沈砚的两名死士,目光早被战圈动静牵走,心弦紧绷。
见时机至。
沈砚不顾肩伤,猛地拧身暴起,双臂狠狠勒住其中一人脖颈,整个人坠上去,拼尽全身力锁死对方动作。
另一名死士回过神,勃然大怒。手中长刀寒芒一闪,劈向沈砚天灵盖,刀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生死一线!
轰隆——
脚下土层砰然炸开!
泥土迸溅中,张道陵飞身而出,手腕一甩,一张寒光闪闪的捕网从后罩向挥刀死士。
几乎是同一瞬,厉枭埋在地下的机关被破土的震动触发!
巨大的捕网从地底弹射而起,从下往上兜,同时,机关夹层的凝雾散漫天飘散开来。
一上一下,一正一反。
两张寒铁捕网精准合拢,当场把那名挥刀的死士困在网心。
倒钩瞬间钉进皮肉,鲜血顺着网眼往下淌,那人越挣扎,钩尖越往肉里深钻,疼得他惨嚎不止。
淡青色雾气缠上张道陵躯体,一层光晕浮现,将他身形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隐墟面的隐匿效果,就此破除。
远处战团中,厉枭双目骤亮。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嗡——
再无保留,一重重焰浪自他周身轰然炸开,灼热气劲直接将扑来的尸煞震得倒飞出去。
他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凝练到极致的绝杀罡劲撕破煞气,带着刺耳锐啸,直扑张道陵!
诱敌现身、凝雾锁形、一击绝杀,三步闭环,在他算里,张道陵已是囊中之物。
劲气未至,凌厉的风压已经刮得张道陵面皮生疼。他脚刚落地,旧力将去,新力未生,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张道陵身前土层炸开,两具刚炼成的尸煞破土而出,狰狞身躯结结实实挡在他身前。
厉枭瞳孔猛缩。
这些只知嗜血屠戮的行尸,居然会主动护主?!
轰——
炼魂境的绝杀之力狠狠砸在两具尸煞胸口。腐肉碎骨飞溅,两具尸煞的胸膛被打得凹陷下去,却硬是钉在原地没退半步。
绝大部分毁灭之力被肉身拦下,可残余的劲气依旧横扫而过,撕开了张道陵的侧肋。
皮肉翻卷,滚烫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浸透了他胸口那枚从黑棘岭带出的残破古玉。
喉间腥甜翻涌,张道陵却半步没退。他抬手按在伤口上,眼底没有半分慌乱,这一步,本就在他的预案里。
下一秒,战局彻底反转。
原本追着死士乱杀的四具尸煞,猛地调转方向,从厉枭身后合围而上。利爪带起阴风,招招锁向他要害。
底牌隐忍至今,只为此刻雷霆一击。
厉枭心底第一次沉到了谷底。
周旋四具无智尸煞,他凭修为身法还能游刃有余。可六具懂配合、招招致命的煞物同时压上,压力瞬间翻了数倍。
利爪接连撕在他的护甲上,迸出一串串火星,甲片碎裂处,尸毒顺着伤口钻进经脉,麻痒感顺着血脉往丹田窜,不断消磨灵力。
不过数息功夫,他身上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灵力运转越来越滞涩。再耗下去,非栽在这里不可。
眼看战势已成一边倒的死局。
张道陵胸口的残玉,被温热的鲜血彻底浸透。
没有任何征兆,一圈无形冲击波以他为心猝然炸开,横扫整片隘口,不分敌我。
刹那间,所有人都觉得耳膜嗡的一声,意识被瞬间抽离,脑海里一片空白。
最外圈的四具尸煞首当其冲,离爆点最近,没有任何缓冲,煞体瞬间崩解,化作飞灰散在了漫天煞气中。
剩下两具尸煞躯体上爬满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却依旧弓着身子,死死盯着包围圈里的厉枭。
厉枭身在合围中心,外层尸煞替他扛下了九成以上的冲击。可余波轰在身上,依旧让他浑身经脉多处崩裂,一大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灵力瞬间散了大半,神魂阵阵抽痛,伤口里的尸毒趁势扩散,内外双重重创,气息直接跌到谷底。
他是最先回过神的。
目光扫过满地死士残骸,再看对面两具虽残却仍虎视眈眈的尸煞,厉枭立刻明白再死战下去,必死无疑。
谋算了一路,布了两层杀局,最后反倒被对方将计就计,折尽了人手。
厉枭舌尖顶着后槽牙,戾气几要冲破胸腔。他当机立断,身形一晃,借着残余煞气的掩护,冲破隘口,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
张道陵捂着侧肋的伤口,低头看向胸口。那枚原本灰扑扑的残玉,正泛着微光,贴在皮肉上,烫得惊人。
他一直只当这是黑棘岭古墓里的普通陪葬物,从没想过竟藏着这般恐怖的力量。
他终于看清了残破古玉的隐秘与凶险。张景曜一行人离奇殒命的真相,至此浮出水面。
张道陵双腿脱力,重重半跪于温热血泊中。侧肋撕裂伤火辣辣灼痛,经脉滞涩发麻,神魂阵阵眩晕。
待纷乱的意识彻底回笼,战场早已空荡,厉枭遁走无踪。
此战他险胜,亦是彻头彻尾的惨胜。
穷尽底牌,换来的仅是短暂的喘息之机。
不远处,被冲击波震伤的沈砚强忍昏沉,拖着满身新旧叠加的伤势,踉跄奔至他身侧,惨白的面容毫无血色。
硝烟散尽,危机却未落幕。
厉枭身负重创、恨意刻骨,此番折兵惨败,必蛰伏蓄力、筹谋更狠的杀局。伤势可愈,但阴毒算计永无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