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两名提着药箱的医师进了屋。
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的老者,穿青色夹衣,胡须已见白,左手提箱,右手收在袖中,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身后跟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也提着药箱,腰侧悬着一块青玉。
我多看了一眼。那玉佩平滑如镜,无纹无字。
齐人尚礼,玉必有雕,以别尊卑。无纹之玉,非齐制。
“太后染病以来,卿等之中,先前是谁为太后诊治?”
后面那男子上前一步,伏地叩首:“回大王,臣乃王铭图,此前一直是臣为太后诊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先往管昭的方向掠了一下,才落回地上。
很快,快得像只是低头认路。
但我看见了。
“好。”我说,“你来看看太后如今如何。”
王铭图应了一声,膝行到榻侧,解了药箱上的绳,取一方素帛垫在母后腕下。三指并齐,按上寸口。殿里静下来,只剩炭炉偶尔噼啪一声。他先诊左手,再诊右手,又请母后张口看了舌,问了寝食。
直起身,伏地一拜。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大王,太后脉象较前大不相同。往日脉来细弱而数,尺部沉取几无;今日脉来从容,一息四至有余,尺部有根。此乃药石之功,又得太王大婚之喜冲涤。”
“好。”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太后这病,你断为何证?用的什么药?”
“回大王,”他答得极快,“太后虚劳日久,水气内停。津液不行,聚而为饮,故四肢沉重、短气、食不甘味。故臣以逐水之药去其水饮,水饮去则正气自复。”
虚劳。水气。逐水。
三个词连在一处,惊得我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既有成方,取来一看。”
王铭图一怔:“回大王,旧方在臣处收着,需要回去取。”
“不必去取。”我说,“就在此地写。”
“青禾,你去王医师住处去取。”坐在我身侧的母后开口补充道。
王铭图额上渗出一层细汗,看了眼远去的青禾:“臣这就写。”
侍者捧来木牍笔墨,搁在他身前。他跪坐着,笔尖一顿,一滴墨滴在竹简上,方才慢慢地一笔一笔写下去。
写完,他双手奉上。
我接过,从头看下去。
人参、甘草、白术、茯苓、大枣……前几味都是补中益气的常药,四平八稳。再往下,我的目光停住了。
芫华,三铢。
不到两克,剂量不算重,落在后世常用分寸之内。
但问题就在这,他用了这味药,此药后世亦叫做芫花,俗称“毒鱼”,煮其茎叶投于水中,鱼中其毒便会浮于水表,本身有毒。
王铭图敢给太后用下品有毒之药,本身就有问题!
我把木牍握在手里,抬眼看他:“王铭图,太后是虚劳,还是水饮?”
“回大王,虚劳为本,水饮为标。”
“既是虚劳为本,”我把木牍转过来,指着那两个字,“芫华是攻逐之品,专泻胸腹积水痰饮,用于水肿胀满、正气未衰之人。太后体虚至此,你舍本逐末,是想要太后的命吗?”
殿中一静。侍者和另一名医师都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铭图脸色变了,叩首道:“大王明鉴!太后确有水气!”
“有也当缓图。”我打断他,“逐水之药,泻一分水,伤一分正。这味药,你用了多久?”
他眼神躲闪,喉结滚了一下:“自太后染疾,此药方已用一年有余。”
“一年有余。”
我把这四个字在口中过了一遍,慢慢吐出来。
“此药久服令人虚。你用了一年有余,水未去而人已衰,却不思是否对症下药,还敢说不是别有用心?”
王铭图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大王!臣乃医师,大王并非医师,莫要胡乱攀咬!”
我胸中怒意骤起,暗中毒害母后,还在此巧言令色,手中的木牍猛地砸到他脸上。
“母后染病,寡人日夜忧愤。前日得天主垂怜,授我以后世所学:芫华与甘草,二味相反。同炉而煎,其毒更烈,能致剧烈吐泻、脱水、气脱。”
我顿了顿,看着他额角淌着血的脸,语气愈发严厉。
“而你此方之中,恰有甘草!”
我站起身,厉声追问:“说出幕后之人,寡人可饶你一命。”
王铭图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额上的汗混着血,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木牍上,洇开一小片殷红。
他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下腰侧青玉佩。
“来人。拖下去,关起来,让大理严加审讯。”
两名甲士正要上前,王铭图突然抬起头,朝我身后望了一眼,嘴角上扬,他竟然在笑。
我瞬间意识到不妙,大喊一声:“甲士,快打晕他!”
话音未落,我抢先冲了上去。
王铭图身子一歪,瘫倒在地上,嘴角渗出丝丝黑血。
“快,掰开嘴,取出毒药,别让他死了。”
两名甲士丢下长枪,开始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我退后几步,看了一眼那五十多岁的老医师:“你叫什么名字?”
老医师似乎被我吓到了,忙跪地叩首:“臣闾丘越,三代王医,此事……此事臣不知晓。”
“你快起来,快看看这王铭图还有救吗?”
闾丘越双手撑地,立刻爬起来,凑到王铭图跟前,开始把脉,掐人中,急得满头是汗。
片刻之后,两名甲士从王铭图嘴里扣出一块残破的透明状物。
闾丘越接过去,闻了一下,立刻捏开王铭图的嘴,看了眼舌头,转身下跪。
“大王,臣无能,此人后槽牙间藏有肠衣包裹的剧毒,已经无力回天。”
我心中一沉,无力回天了吗?目光再次扫向王铭图,他腰侧的那块青玉吸引了我的目光。
此人咬毒自杀前,手指曾无意识地抚摸过,莫非这青玉佩有问题。
缓了口气,我努力搜索着脑海里关于王铭图的画面,他跪拜前似乎先看了一眼管昭。
走到王铭图跟前,我转过身,面对着母后和管昭,慢慢弯下腰,手指慢慢伸向王铭图腰侧玉佩。
管昭垂着眼眸,似乎是被吓住了,掐指甲的动作越来越快,看上去很是不安。
当我手指碰到那块青玉佩时,管昭的动作停住了,她眼角余光瞥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