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眼四周,没有接话。
殿里炭火正旺,我却觉得后颈上有一线凉意,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沿着脊梁往下划。
母后也扫了一眼四周:“尔等都到门外候着。”
侍者、女史,一一行礼退出去。门扉合上一半,廊下的风被挡在外头,屋里只剩下母后沉重的呼吸声。
看到人已走,我才开口:“母后,建儿也察觉到了,但是抓不住重点,还请母后明示。”
“建儿方才之举,已有君王心性了,母后很满意。”她压低了声,“此女那支舞,不是齐舞。是赵腰,楚袖。”
我有些疑惑,起身坐在母后身侧,拉住母后的手,继续问道:“母后,儿还是有些不懂。”
“赵人尚妖娆,以腰为美,点足为尊;楚人善长袖,转袖为长。两国舞法,向来各守其宗。”她顿了顿,“可她一支舞里,两样都有。”
我点头,心里却先冒出一个念头:不对。
楚舞向称“翘袖折腰”,袖与腰本是一家,何曾分作两国?母后这话,像是把一件完整的东西硬掰成两半。可她言之凿凿,洞若观火,又不似作假。
难道这又是这个世界独有的吗?
“母后的意思是,管昭这支舞,兼而有之?”
“不止兼有。”母后看着我,“而且娴熟。娴熟到不是天赋,也不是几年功夫能练出来的。所以昭儿说几年练成,是在撒谎。”
“撒谎?”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这就对了,那么昨夜她的话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母后,管修奔楚已久。她会不会是楚国的人?这几年楚灭鲁,吞淮泗,对我莒、琅琊虎视眈眈。”
君王后点点头,抬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我儿能想到这一层,让我很是意外。
就算不是楚国,也不能坐视不理了,连我齐国都顾及名声不曾灭鲁,它楚国却撕破脸,比秦虎狼之举也不遑多让。”她叹了口气,“我儿要记住,淖齿曾杀害你的祖父,这仇早晚要算的。”
我心中一惊,史书都说母后对外平和,难道晚年她动了心思,所以才在明年薨逝。
“那母后,赵国有可能吗?毕竟管昭身上有赵国的影子。”
“赵国也有可能。”她自己接了下去,“济西、河间,是他们从我齐国手里夺走的。长平、邯郸两战,齐国未出一卒一粟,赵人定会对我们心存怨恨。派人进来,并不奇怪。”
风从那半扇门里挤进来,把帷子掀起一角,有些凉。
我想了一会儿,摇头:“母后,这两种推测,都太顺了。”
“哦?”
“赵腰楚袖,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若真是细作,何必把身份写在身上?”我把声音放得更低,“这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是……有人要让我们看见。”
母后顿了一下,盯着我看,眼神里带着谨慎。
“建儿,是有第三种可能。若是这个是真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她没说是哪种可能,但我们相视一眼,心里都明白,只是不宣之于口罢了。
“儿还有一事不明。”我换了个题目,“她手腕上的那道薄茧,怎么来的?”
母后弯起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完全没了刚才的谨慎:“这个,你多虑了。方才我看见她左腕有茧,心都悬起来了。可看见右腕也有,反倒放下了。你猜猜为什么?”
“母后快说,别卖关子了。一会儿那女人就回来了。”
“好,不逗你了。”她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袖口,“楚袖。”
楚袖。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长袖甩出去,收回来,腕上要发力。
“母后是说,那茧是练舞磨出来的?”
“正是。”
我松了口气,笑了出来。可笑了两声,我自己停住了。
袖端缀着坠子,甩出去才不散。坠子磕在腕上,磨出来的痕,该在手背外侧。
可她手腕上的薄茧都在手腕内侧。
这真的是练舞练出来的吗?
我没再把这个疑问抛给母后。
“母后,儿有个新发现要告诉你。那女人吃枣酥糕时,是数着吃的,儿心里觉得,她小时候可能很苦,能不能争取她。”
“怎么?我儿还是个贪图美貌的人?这是你们夫妻的事,母后不过多干涉,但我儿要记住,你是齐王。”
说完,她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就变了,眉梢松了,眼角的纹路软下来,又是那个刚认了儿媳的婆婆。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来了。”她朝门口喊了一句,“尔等进来吧。”
众人依次而入,复归原位。
过了片刻,青禾掀起帘子领着管昭进来。管昭换了那身素青深衣,头发重新绾过,脸上没有一点汗,气息也匀得像是从没动过。
青禾弯腰禀报:“回太后,王后挑了一匹冰纨,管事已差人送往路寝。”
“知道了。”母后拍拍榻沿,“昭儿,过来坐。”
管昭走过来,在母后另一侧坐下。母后抓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直叹:“这手真白,真软。可便宜我儿了。”
“母后,”我佯装不悦,“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管昭低着头,耳根有一点红。她的手还摊在母后掌心里,手背上并没有茧。
“母后今日气色大好,”我问,“是药石见效,还是祈福真有用?”
“说来也怪。”母后想了想,“昨日在你们婚宴上用了膳,回来之后,人就松快了。”
“那今早,可曾用膳?”
“还没呢,等着你们小两口。”
“药呢?”
屋里静了一瞬。
青禾低声答:“回大王,喜期内,太医令说暂避汤剂。这两日……未曾服。”
我明白了,这不是饭的事,是药。
“母后,先别用膳。传医师来,再诊一次。”
母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掂量我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她点了点头:“传。”
管昭抬起头看我,睫毛微动,眸子里露出些许疑惑:“大王,母后这是已经好了吗?”
“没有,”我看着她的眼睛,“病去如抽丝,你会不知道?”
她垂下眼,没接我的话,只是把那双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掐着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