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陆思逢。逢是相逢的逢。
我妈妈说，生我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一个人朝她走来。她想看清楚那是谁，可怎么也看不清楚。后来那个人走近了，她才发现，那个人是我。
“所以给你取名思逢，”她说，“思念的思，相逢的逢。妈希望你这一生，能等到想等的人，能见到想见的人。”
我小时候不懂这些话的意思。等我懂了，已经太晚了。
2.
高二分班那天，我趴在桌上睡觉。不是真的困，是不想跟人打招呼，不想假装热情，不想一遍一遍回答“你叫什么名字”“你原来哪个班的”这种问题。烦。
有人敲我的桌子。“陆思逢？还睡呢？开学第一天就睡，你可真行。”
是周浩，高一时的同学。我没理他。他走了之后，我继续趴着。
可我没睡着。因为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闭着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就是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的后脑勺一直滑到肩膀，又滑到桌角。
我忍不住抬起头，转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男生。他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一张分班条，愣愣地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好像被阳光刺到了，又好像没反应过来我在看他。
我们对视了一秒。两秒。他先移开了目光。
“新来的？”我问。
他愣了一下，“嗯。”
“我叫陆思逢，你呢？”
“刘景柯。”
我点点头，转回来了。转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3.
刘景柯。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景是风景的景，柯是枝柯的柯。枝柯就是树枝，风景里的树枝。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写在课本的角落里。写完又后悔了。写人家名字干嘛？我拿笔把那三个字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涂完之后又后悔了。好好的名字，涂它干嘛？
我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看了很久。
4.
后来我发现，刘景柯总是看我。上课的时候，下课的时候，我做操的时候，我打水的时候。只要我回头，总能看见他的目光。有时候他躲得快，我转过头的时候他已经在看黑板了。有时候他躲得慢，我们的目光就会撞在一起。
撞在一起的时候，他脸会红。从耳朵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脸颊。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我每次都想笑。可我没笑。因为我也在看他。
5.
第一次认真看他，是有一天下午。那节课是物理，我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一阵一阵的。我扭头去看窗外，看见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
看着看着，我忽然感觉到什么。我转过头。他在看我。
这一次他没躲。我们就这么互相看着，看了好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睫毛很长，嘴唇抿着，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我一下，不疼，但是让人愣了一下。
我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6.
后来我开始注意他。他写字的时候喜欢咬笔头，咬完还会舔一下嘴唇。他听课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一下一下的，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喝水的时候喜欢仰起头，喉结滚动一下，再滚动一下。
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一下的笑。他很少笑，但每次笑的时候，我都会看见。因为我在看他。
我一直在看他。
7.
有一天下课，我趴在桌上，听见他和周浩说话。
“刘景柯，你数学作业写完了没？借我抄抄。”
“没写完。”
“那你怎么写那么慢？”
“想题。”
“想题？想什么题？”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想她。”
周浩笑了：“想她？想谁？”
他没回答。
我趴在桌上，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想她。想谁？是不是……
我不敢想下去。
8.
后来我把我的随笔本送给了他。那里面有一篇是写他的。我写的是：有一个男生，喜欢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会眯起眼睛。他不太爱说话，但他的眼睛会说话。有时候他看着我，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没写他的名字。但我希望他能看出来。
他收下的时候，愣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接过去，翻开了第一页。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之后，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快。他会看见吗？他会看懂吗？我不知道。
9.
高三开学，我妈妈住院了。乳腺癌。医生说，发现得有点晚。
我站在病房外面，听着医生跟我爸说那些话。什么治疗方案，什么存活率，什么做好心理准备。我听不太懂。我只听懂了一句：可能没几年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学校，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发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哭，可哭不出来。我想喊，可喊不出来。我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10.
第二天早自习，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可他一直看。我知道他在看。我一直都知道他在看。
后来他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
“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哭。不好。我一点都不好。可我什么都没说。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好。”
他又写：“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想说，你抱抱我。我想说，你陪陪我。我想说，你什么都别说，就坐在这里，让我看着你就好。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纸条推回去。
“不用。”
那两个字写得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我心里知道，不是不用。是不敢。
11.
我妈妈走的那天，下着大雪。我站在病房外面，看着护士把白布盖到她脸上。我爸在旁边哭。我没哭。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白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我回到学校，坐下来，趴在桌上。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下课铃响了。上课铃响了。放学铃响了。我一直趴着。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走。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他也跟着出来了。我们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雪。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刘景柯。”
“嗯。”
“我是不是以后都没有妈妈了？”
他没回答。我转过头看他。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他又说：“可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我的影子。我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他就站在我旁边，一直站着。雪一直下。
12.
那天之后，我好像变了一个人。我不再看书，不再写字，不再趴在桌上睡觉。我开始刷题，背书，做卷子。一遍一遍的，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学习上。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去想。想我妈。想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的人。
有一天，他问我：“你还写东西吗？”
我说：“没时间。”
其实有时间。可我不敢写。因为一写，我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我妈，想起那些诗，想起那个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的男生。想起他，我就会分心。
我不能分心。我得考好。我得考出去。我得让我妈……让我妈……让我妈什么？她已经不在了。
13.
高三下学期，我们被调开了。班主任说，同桌坐久了容易影响学习。换一换。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我坐在第二排，他坐在第四排。从我的位置，我看不见他。可我知道他在看我。因为我偶尔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他的目光。躲闪的，慌张的，又忍不住看过来的目光。
每次看见，我心里都会疼一下。那种疼很轻，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深，但能感觉到。
14.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放了一天假。我回了一趟家。不是回我现在的家，是回以前的家。那栋老楼，那条小巷子，那个我妈曾经住过的病房。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站了很久，我转身要走。然后我看见他了。他站在巷口，愣愣地看着我。
“刘景柯？”
“嗯。”
“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忽然想笑。这个人，怎么永远都不会说话？
“走吧，”我说，“我请你吃豆腐脑。”
15.
我们坐在那家小摊上，一人一碗豆腐脑。他吃得很慢，一直在偷偷看我。我知道他在看我。因为我也在偷偷看他。
他瘦了，黑了，眼睛还是那么黑，还是那么亮。他看着我的时候，还是会脸红。
“你不吃香菜？”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啊？”
“我看你把香菜都挑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挑出来的香菜，有点不好意思。“嗯，不吃。”
“那我下次让他别放。”
我说完就后悔了。下次？还有下次吗？高考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了。他去哪里？我去哪里？我们还会见面吗？我不知道。
可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我想告诉他。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喜欢了两年，从高二分班那天就开始了。
可我没说。因为我怕。
16.
吃完之后，我们一起往回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通通的一片。走到路口，我停下来。
“刘景柯。”
“嗯。”
“谢谢你。”
他看着我，“谢什么？”
我没回答。我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我又想回头。可我没回头。因为我知道，一回头，我就舍不得走了。
17.
高考前三天，我开始写日记。其实不是日记，是一封信。写给他的信。
我写了很多很多。写我第一次看见他，写他偷偷看我的样子，写他站在走廊尽头陪我看雪的那个下午。写他给我写的那些纸条，写他帮我捡的笔，写他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的样子。写他的一切。
写到最后，我写了一句话。
“刘景柯，毕业前，我想勇敢一回。”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等考完试，我就给他。
18.
高考那天，天气很热。我坐在考场里，做着那些熟悉的题目。做着做着，我忽然觉得头晕。那种晕很奇怪，不是天旋地转的晕，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一样。
我甩了甩头，继续做题。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他。没找到。我想给他打电话，手机没电了。我想去他家找他，可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我想起那本日记。它还在我枕头下面。明天，明天一定给他。
19.
那天晚上，我忽然发起了高烧。我爸带我去医院。医生抽了血，做了各种检查，然后让我住院观察。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本日记，想着他，想着明天。
第三天，医生把我爸叫出去。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
“小逢，”他坐在床边，声音发抖，“医生说，你得的是一种……免疫系统的病。叫系统性红斑狼疮。”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医生说，这个病……跟情绪、压力都有关系。你妈走之后，你一直太累了……”
我听着，脑子里却想起我妈。她也住过院，也做过检查，也听过医生说话。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终点。
20.
住院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想他。想他的眼睛，想他的笑，想他站在走廊尽头陪我看雪的那个下午。想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的那本日记。
我爸问我，要不要叫同学来看看我。我说，不用。因为我最想见的那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吗？让他看着我一点一点瘦下去，一点一点没有力气，一点一点闭上眼睛吗？不行。我做不到。
21.
有一天，我让我爸把那本日记拿来。我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刘景柯，毕业前，我想勇敢一回。”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日记本合上，递给我爸。
“爸，帮我寄给一个人。”
“谁？”
“刘景柯。”
“现在寄吗？”
我想了想。“等我走了以后吧。”
我爸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没哭。我笑了一下。“爸，没事。”
22.
后来的日子，越来越短。狼疮攻击了我的肾脏，然后是心脏。我开始做透析，一天比一天没力气。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阴天，有时候下雨。
我经常想起他。想起他坐在我旁边，低头写字的样子。想起他偷偷看我的样子。想起他脸红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可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在这里。”
我想说，我现在想哭。可你不在。
23.
有一天，护士进来看我情况。她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一个人。
她说，想谁？
我说，一个很笨的人。
她笑了，笨的人你还想？
我也笑了。因为他笨，我才想啊。
24.
最后那一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在叫。我听着那些鸟叫声，忽然想起一首诗。是博尔赫斯的。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那是我在文艺汇演上念过的诗。那天，我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希望他看见了。
25.
后来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一个人朝我走来。我想看清楚那是谁。可怎么也看不清楚。后来他走近了。是他。刘景柯。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他笑了。我也笑了。
我伸出手，想拉住他。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
26.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我看着那些阳光，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坐在我旁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我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真好看。
27.
我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话。没人听见。我自己也没听清。
可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说：刘景柯，我喜欢你。
28.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
可我知道，有一天，他会看见那本日记。他会知道，有一个人，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他。他会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叫陆思逢。思念的思，相逢的逢。
29.
妈妈说得对。我这一生，真的等到了想等的人。也真的见到了想见的人。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年。虽然最后没来得及说出口。
可是没关系。
因为我知道，他会懂的。
他会懂的。
30.
刘景柯，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天在走廊尽头，你站在我旁边，陪我看着雪。你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那一刻，我就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里就好了。
雪一直下，你一直在我身边。
那就是我想要的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