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辰州府边上的一个小镇,名叫白河镇。
这几天,镇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又湿又冷,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在街口晒太阳、扯闲篇的老头老太们,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镇口的风水槐下,几个胆子大的后生聚在一块儿。
压低了声音说话,眼神却不住地往镇子东头的义庄方向瞟。
“听说了吗?赵团长请来的那个陈九爷,昨晚在义庄里待了一宿,今早才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能不白吗?那可是连着诈了三回尸的地方!”
“听我二舅说,前天晚上那棺材板子,是自个儿跳起来的!”
“要我说,还是赶紧搬家吧,这地儿邪性得很!”
就在这时,一阵嘀嘀的刺耳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镇子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得发亮的铁皮怪物,冒着白烟,慢吞吞地从镇子外的土路上开了过来。
车头两个明晃晃的大圆灯,像两只铜铃大眼。
“是……是洋车!”一个后生惊呼出声。
这年头,别说是在这偏僻的湘西小镇,就算是在辰州府里,洋车也是稀罕物。
这玩意儿烧油,比人吃得都精贵,能坐得起这车的,非富即贵。
车在镇口的槐树下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对襟短衫的司机。
他小跑着绕到另一边,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只擦得锃亮的女士小皮靴,先探了出来,稳稳地踩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镇口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那是个姑娘,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在镇里人看来奇装异服的洋裙。
米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外面套着一件合身的浅咖色马甲,下身是一条直到膝盖下方的格子裙,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她还戴着一顶小巧的圆边礼帽,一头齐耳的短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
这身打扮在这灰扑扑的小镇上,简直比庙里的菩萨金身还要扎眼。
她叫林若诗。
林若诗对周围那些惊奇、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见。
她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素净而漂亮的脸蛋。
她的眼睛很大,眼神清澈。
她微微蹙着秀气的眉毛,打量着眼前这个萧索压抑的小镇。
“就是这里了?”
她开口问道,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在这片湘西土话里显得格格不入。
“是的,小姐!”司机恭敬地回答。
“根据线索,那批从长沙流出来的楚地帛书,最后的买家就在这个镇子上。”
林若诗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她刚从英国剑桥考古系进修回来,对这些埋藏在故纸堆里的历史真相,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
她不顾父亲的反对,一头扎进了这片传说中十万大山,十万僵尸的神秘土地。
她对所谓的僵尸鬼神之说,是嗤之以鼻的。
在她看来,一切反常现象,都必然有其科学的解释,只是暂时还没被发现而已。
“去镇公所问问。”
林若诗说着,便迈开步子,朝着镇子中心走去。
她刚走几步,就听到旁边那几个后生的议论声。
“乖乖,这婆娘穿得真俏,跟画上的人一样!”
“俏有啥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来咱们白河镇,怕不是嫌命长!”
“嘘!小声点!没看人坐着洋车来的吗?肯定是大官家的小姐,咱们惹不起!”
林若诗的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清亮的目光扫向那几个后生。
“几位大哥,请问一下,你们说的这个节骨眼,是指什么事?”
被她这么一看,几个后生顿时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个年纪稍长点的,壮着胆子开了口:“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
“听我们一句劝,赶紧走吧!我们这镇子,闹……闹鬼了!”
“闹鬼?”
林若诗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笑中尽是好奇与不以为然。
“具体是怎么回事?”
“是义庄!东头那个义庄!”那后生越说声音越小。
“前前后后死了三个人,都……都诈尸了!棺材板都压不住啊!”
林若诗的眼睛亮了一下。
诈尸?
在她的知识体系里,这通常是由于假死、或者尸体在特定环境下发生肌肉痉挛所导致的现象。
她之前在英国的医学课本上读到过相关案例。
“哦?那后来呢?”她饶有兴致地追问。
“后来……后来赵团长请来了一位陈九爷,听说是个有真本事的法师,现在正在处理这事呢!”
“法师?”林若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都民国多少年了,竟然还有人信这个?”
她说完,不再理会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后生,径直走向镇公所的方向。
她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法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究竟是装神弄鬼的骗子,还是另有门道的乡野奇人?
这趟湘西之行,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白河镇的保安团,说是个团,其实拢共也就十来号人。
加上团长赵胖子,连两桌麻将都凑不齐。
团部就设在镇公所的后院,几间破瓦房,墙皮都掉了一半。
赵胖子此刻正愁眉苦脸地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九早上从义庄出来时说的话。
“那不是普通的诈尸,是有人在养尸。”
“尸体指甲缝里有墨绿色的铜锈,牙上也有,这是长期浸泡在掺了铜粉和尸油的药水里才会有的迹象。”
“这事儿没完!镇住一个,还会冒出第二个。”
“根子不除,白河镇早晚变成一座死人城。”
一想到死人城三个字,赵胖子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他就是个杀猪的出身,靠着舅舅的关系才混上这个团长。
平时管管偷鸡摸狗的小事还行,对付僵尸?
他娘的,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似乎真有两下子的陈九爷了。
可那陈九爷从义庄出来后,就要了两斤好酒,一斤酱牛肉,缩回他那破客栈里。
说是要养养神,任凭赵胖子怎么敲门都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