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杠杆的第一次
第二页摊开在鼎丰的交易室里。
不是会议室。是那间开着门的交易室——十二块屏幕,一排键盘,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盯盘,谁也不说话。冯毅让人在角落腾出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两杯黑咖啡,没有糖。
“华诺生物。”他把第一张纸推过来,“郭甯海外主体 GUO GLOBAL 的第二大股东。五年前以技术合作的名义入股,拿了十一个点。今年年初他们那边出了事——两条管线被砍,现金流紧,想退。”
“她想退多久了。”
“半年。”冯毅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日期,“半年里她找过三家机构接她这十一个点,没人接。因为她有一个特别条款:受让方不得是同业,且不得为国内郭氏一脉的关联方。”
“所以她只肯卖给‘看上去跟她没关系’的人。”
“对。”冯毅笑了,“郭董,你听明白没有——她不让你买。这就是我们进来喝茶的位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更厚的文件,摊开。
“结构是这样。第一步,成立一只资管计划,专户,不挂你的名字,也不挂鼎丰的名字——挂的是我们合作的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第二步,这只计划从华诺手里受让十一个点里的七点,先给一半价款。第三步——”
他翻到第二页,手指停在两行数字上。
“优先级与劣后级。你出三成保证金,鼎丰出剩下七成,走优先级。警戒线零点九二,平仓线零点八五。跌到警戒线,你要补保证金;跌到平仓线,我那边强制处置,你的本金归零。”
“杠杆多少。”
“三点三倍。”冯毅说,“不到四倍,我给你的面子。四倍以上,睡不了觉。”
“名义持有人是谁。”
“资管计划。”冯毅说,“签字的是资管计划的管理人。经济权益归你,名字不是你的。”
交易室里有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还有一层。”冯毅把笔搁下,“收益互换。你把计划里的收益权换到你自己名下的一家离岸公司——那家公司只有一层壳,股东是你设的一个信托。这样一来,三层下来,就算有人去查,查到第三层要花半年。半年之后,你要么已经赢了,要么已经用不上了。”
郭漫伸手,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在右下角,一共三个位置:管理人、托管行、以及“实际权益持有人”。
第三个位置是空的。
“这一栏,我要签什么。”
“签你那家离岸公司的名字。”冯毅说,“不是郭漫。”
——
沈辞是跟着进来的。
从冯毅拿出第一张纸起,他就站在交易室最边上,靠着落地窗,一支笔在指间慢慢转。他没说话,没坐下,连咖啡都没碰。郭漫几次抬眼去看他,他都看着窗外。
一直到她拿起笔,他才开口。
“你要签的那一栏,是别人的名字。”
冯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没吭声。
“四十八天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沈辞说,“你越来越像他们了。那时候我用的字是‘像’。”
他把笔在指间停住。
“今天我不用那个字。”他说,“你今天要做的事,是锦和三个月前做过的事——自己不出面,让一支基金出面,把钱藏在别人的名字后面,然后拿这只手去拧别人的股权。锦和的关联基金持评级机构那点小股权,你为这个骂了整整三个月。今天你自己也站到了那只基金后面。”
交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器散热的响声。
“你说完了吗。”郭漫问。
“没有。”沈辞说,“我还要问你一句。你今天买了她的股东,等于告诉所有人一件事——‘郭氏’这两个字是可以买的,只要价够。你一旦认下这句话,别人明天就能用同样的话来买你。”
“她先用这句话的。”
“她先用,不等于她是对的。”沈辞说,“也不等于你能用。”
郭漫握住笔,没有立刻落下去。她看着那个空着的签字栏,栏里印着一行小字:实际权益持有人(签名/盖章)。
这行字她签字签了二十多年。每一份合同、每一张税单、每一本台账,她签的都是“郭漫”两个字。这两个字是她祖母给她起的,写在她那册七十八代的谱上第七十八栏。今天这一栏,第一次,她不能签这两个字。
“你给我想一个别的办法。”她说。
“我想不出来。”沈辞说,“你要是能想出来,你也不会来这儿。”
“所以。”
沈辞把笔插回袖口。他没有回答这句话。
“签吧。”他说,“签完把这张纸留个复印件。哪天你自己想不起来了,就拿出来看一眼——你今天在这张纸上写的名字,是别人。”
他转身出了交易室。玻璃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声音很轻,像谁把一扇窗轻轻推开又关上。
——
郭漫签了。
签的不是“郭漫”,是那家离岸公司的两个字。字是她自己写的,笔画很稳,比平时还稳。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两个字离她很远。
她旁边的冯毅把文件收了,一份一份点过,放进文件夹。
“从今天起,你是 GUO GLOBAL 的第七位股东。”他说,“名义上不是,实际上接近。”
“多长时间完成。”
“尽调两周,交割十天。”冯毅说,“这一个月里,你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别说。你只要做一件事——让那七个点的股权,安安静静地落进那只计划里。”
“她会查。”
“她会。”冯毅说,“她那边最快三周会发一封股东询问函到计划管理人手上,问受让方是谁。管理人照规矩回一句‘依合同保密’。她能查到的最后一层,是那家资产管理公司。再往里,她要向法院申请。她申请得下来的时候,你这边已经交割完了。”
“到那个时候呢。”
“到那个时候,”冯毅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你就可以把你的名字拿出来了。郭董,今天你是藏着的;下次你亮名字的时候,她已经在你的股东名册上了。”
——
尽调是张明带人做的。两周里他跑了三趟,第三趟回来的时候,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郭漫桌上,没说话。
“有问题?”
“有问题。但不是我们的问题。”张明把袋子解开,“郭总,GUO GLOBAL 的报表我看完了。她们海外的资产里,有一项叫‘生物资产包’。”
“什么包。”
“母糟。”张明翻出一页,指着一行字,“她们把海外那口瓮里的母糟单独拆出来,按年度出酒量折了一个估值,折完还做了三级分层——基础层、陈化层、可交易层。能交易的那一层,单独列进了材料里。”
郭漫把那页拿过去。
那一行字是一个数字。数字后面跟着三个字:可交易。
“她真做了。”她说。
“做了。”张明说,“海外的会计口径允许这么做。所以在她的报表上,那口瓮不是家底,是一项无形资产。这一条不影响交易。”
“我知道不影响。”郭漫说,“我只是记一下。”
她把那页纸折起来,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三个月前,锦和想做的事,也是把郭家的东西拆成可以定价、可以分割的资产。她当时骂锦和是巨兽,说他们不懂酒。今天她在尽调材料上看见,有人比她早十年,已经把这件事做完了——做得合法、合规、上了报表,还拿出去卖了。
那个人也姓郭。
那一页她后来再没翻出来过。可那三个字她记住了:可交易。
——
交割前十天的等待,是这段日子里最难熬的十天。
郭漫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车间里蹲到后半夜。她什么都没做——冯毅说过,这一个月她只要做一件事:安静。可越安静,那两个数字越往脑子里钻。零点九二,零点八五。
她从来不怕输。她怕的是那种看不见的输法:一笔钱在她睡着的时候,被一条平仓线悄悄剪断。
第十一天,魏琳又动了一次。
锦绣那边把秋酿从两家会员制酒馆的酒单上撤了,理由还是那句熟悉的“配合自查”。老周把消息报上来时,郭漫正看二期的施工进度。
“这时候她还敢动。”老周说。
“她就挑这时候动。”郭漫说,“她知道我刚把一笔钱放到看不见的地方,手上没余力再跟她掐。”
“那咱们怎么回。”
“不回。”郭漫说,“让她撤。她撤一家,我就在那家门口多留三天。”
“什么意思。”
“她撤酒单,撤的是名分。”郭漫说,“我要的是那批客人的嘴。秋酿下个月开窖,她撤了那两家,我就把车开到他们门口去卖。她赢酒单,我赢人。”
——
交割比预想快了六天。
第九天下午,资管计划的管理人发来一封确认函,一共三行:七点零三,已过户。成交价按尽调后调整,比原报价低了一成。
郭漫把确认函在桌上摊了很久。
她知道这七点零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 GUO GLOBAL 那间会议室的股东名册上,多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她,但那六个人的会桌上,从此有一个座位是替她坐的。
她还知道另一件事——从今天起,她欠着别人七成的钱,而那七成的钱是有价格的:警戒线零点九二,平仓线零点八五。这两个数字她昨夜抄在手心,抄了两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靠记住两个数字来睡觉。
那天夜里她去了车间,什么都没说,在窖池边站了半个钟头。
母糟在池里醒着,温控线的绿光一格一格地往上升。她伸手按在池壁上,掌心那点温度跟往年一样,稳得很。
“郭总。”高健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您今天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您以前来车间是歇着。”高健明说,“今天您来,像是在找什么。”
郭漫没答。她确实在找——她在找那种“这炉东西还是我的”的感觉。找了半个钟头,没找到,也没丢。它就那么温着,不认人,也不认合同。
——
方茴是当晚来的消息。
“郭总,那边动得比我预想快。”她进门就说,“GUO GLOBAL 今天下午向全体股东发了一封询问函,主题是‘关于近期股东变更的合规确认’。收件方十一人,其中一位的回答是‘依合同保密’。”
“她那边的反应。”
“她的法务已经去调那家资管公司的工商底档了。”方茴说,“郭总,按流程,她三周内查不到您。三周之后,她要么向上申请法院调令,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直接来问您。”方茴说,“她知道国内只有一个人会做这件事。”
郭漫嗯了一声,把确认函收进抽屉,上锁。
“让她查。”她说。
——
沈辞那天没来厂里。
郭漫回到办公室,灯是暗的。她拉开抽屉拿笔,指尖碰到了一张纸。
是一张速写。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站在一块白板前面,白板上画着三条往下的线,线条松,落笔很快。女人的肩膀是绷着的,后颈那一根筋很清楚。
画面里没有窖池,没有母糟,没有酒。
她认得这只手。从他卖房那天起,他每天画一张,画了四十多天。前面每一张都有母糟,都有那口窖,都有温控线的绿光。今天这一张没有。
她把速写翻了过来。
背面右下角,是他写的一行小字,墨还没干透。
我一直在找那口窖。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