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资本的语言
第二天上午十点,郭漫没让冯毅来厂里。
她去鼎丰。
鼎丰在国贸三期五十七层。电梯门一开,先撞进眼里的是一块很大的白板,白板上没有酒,没有画,只有几条被擦过又重写的曲线,和几个她看不懂的字母标记:S-7、C-3、一条横着划过去的回撤线。走廊尽头有台咖啡机在响,除此之外整层没有别的声音。
这一层里没有红木,没有横幅,连一瓶摆样子的酒都没有。跟她这些年见过的所有“资本场所”都不一样。
冯毅没在会议室等她,就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半截记号笔,笔帽没盖。
“坐。”他用笔尖点了点白板前的一张椅子,“坐这边。沙发是留给来借钱的人坐的。”
郭漫坐下去。椅面是硬的,靠背是直的,坐不出任何松弛的意思。
“两亿。”冯毅开门见山,“我昨晚算过一遍,你那个口子,两亿能堵上。按周结息,抵押照昨天说的:你百分之十的股权优先权,加债权优先。要不要?”
“我不要两亿。”
冯毅的笔停在半空。
“我来不是借钱的。”郭漫说,“钱我分三处能凑——银行过桥、李国华那笔意向金的定金、我自己再押一处。凑出来的数,够打一场商标战。可我不知道怎么打。”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缺钱,我缺用法。”她看着白板,“你们平时怎么把一家公司按在桌上,我想知道每一步是怎么下的。先在哪儿落子,再在哪儿卡住,最后在哪里收口。这套东西你们叫语言,我这些年一直在被人用这套语言说,从来没自己说过。”
白板上那半截笔尖顿了顿。
冯毅把笔帽拧上,又拧开。他笑了,笑得很慢。
“郭董。”他说,“你终于肯用我们的语言了。”
“怎么讲。”
“你来之前,我想了一晚上你会怎么开口。”冯毅把笔往白板上一点,“第一种,你会哭穷,那我看不起你。第二种,你会谈情怀,拿‘郭氏’两个字来跟我讨价,那我加你两个点利息。第三种,你会问我能不能少要点抵押。”
他划了一竖。
“你偏偏走的是第四种:你要工具。”他转过身,“郭董,你听清楚——工具这东西,比钱贵。钱我有的是,工具我从来不外借。因为借工具给你,等于把你怎么死的说明书也给你。”
“那说明书长什么样。”
“我给你讲个旧案子。”冯毅走到白板另一头,笔尖点在一处被擦掉一半的曲线上,“青禾酿造,做古法米酒,二〇一九年拿了风投,估值最高到过三个亿。创始人跟你一样,讲传承,讲手上那口老坛子。二〇二一年现金流断,他把房子抵押了三次。”
“后来呢。”
“后来他死在四条上。”冯毅在板上点了四个点,“一,让投资人进了董事会;二,拿老坛子的品牌做了质押;三,为了续命签了对赌;四,在最后一个月借了一笔过桥。”
他把四个点连起来,画成一条一直向下的斜线。
“四件事,每一件单看都合理。合起来,就是一份死法。”他把笔一搁,“郭董,我把这个案子讲给您听,不是劝您别走。我不劝人。我只把说明书摊开,您自己看要不要照着按。”
“所以呢。”
“所以我出三个条件。”冯毅在板上写了三行字,字很难看,“第一件,过桥加优先权,昨天那句还算数。第二件,我借你一条通道——用资管计划走账,你可以持有一些不该写在你名下的东西。”
郭漫的眉心动了一下。她大概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锦和当年给郭玉春下套,用的就是这么一只手:自己不出面,让关联基金出面持股,账面干干净净,手上处处有痕。
“第三件。”冯毅说,“卖空账户。借券的渠道我给你开,但你现在还用不上。等你用得上的时候,我来告诉你什么时候用。”
“代价。”
“代价三条,我一条都不藏。”冯毅把白板翻到背面,露出早就写好的一列字——他早就准备好了,这场会谈在他心里已经开过一遍,“一,财务辅导期六个月,鼎丰派两个人进你的财务部,看账不看车间。二,重大资本事项我有知情权,签字权我不要。三——”
他停了一下。
“三,清算优先。真到了那天,我这笔钱的受偿顺位在前。你现在不觉得,等哪天清算,你会觉得。”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咖啡机在走廊那头又响了一声。
郭漫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那是她昨夜写的,只有三行,是她这一晚唯一想清楚的东西。
冯毅低头看。
第一行:不干预酿造。
第二行:不进车间。
第三行:不碰母糟与《郭氏草木酿》——此二者属族产,不作价、不入股、不抵押。
末一行的那十二个字,她照抄了二〇〇三年那本总账附则第三条的原话。字是旧的字,纸是新的纸。
冯毅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推回来,手指在那十二个字上敲了两下。
“郭董,你这三条红线,前两条是废话,我不稀罕你的车间。”他说,“第三条是傻话。”
“怎么说。”
“你把最值钱的那块,主动从抵押物里划出去了。”冯毅看着她,“你这摊子现在最贵的东西不是厂房,不是渠道,不是那块地——是‘郭氏’这两个字,和那口谁也提不走的母糟。你不让我碰,等于给我一笔两亿的钱,却拿一张纸抵着。你知道我做不了这单吗。”
“知道。”郭漫说,“所以我不做你那单。”
她把那张纸又推回去。
“我做的不是你那单。我要的不是‘鼎丰救我’,我要的是‘鼎丰卖我一次用法’。这单你想算收益率,算不出来——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笔投资。它是学费。”
冯毅盯着她。
这种眼神她见过一次。四十八天前,他递那份低价接盘意向书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不看肉,看尸体先凉。今天这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他也算不准。
“有意思。”他把笔搁在板上,“你这个打法,我算不出收益率。郭董,我做这行二十年,最烦的就是算不出来的东西。”
“那你就当赌一次。”
“我不赌。”冯毅说,“但我可以陪你走一段,把钱放在桌上,看你怎么花。花对了,我连本带息走;花错了——”
“花错了你优先受偿,你已经说过了。”
“对。”他笑了,“所以怎么算我都不亏。行,这一单我接。两亿改成八千万,分三笔放。第一笔今天下午到账,第二笔看你第一件事做成什么样,第三笔——”
他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过来。封皮上没有字。
“第三笔,等你把第一页上的事做完。”
郭漫翻开。
第一章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字打在正中间,像个标题:
先告的人赢。
“你要抢回名分,”冯毅说,“先记住一件事。她抢注,你就反诉她恶意抢注。你别去回诉她那件商标能不能用——那场官司你要打三年,还未必赢。你要打的是‘谁先用’。”
“在先使用。”郭漫说。
“对。这五个字是你的刀。”冯毅把文件夹往她那边推到底,“商标局不看谁家谱早,只看谁能证自己用得更早、用得更连续、用得更公开。你那口窖,三十年没停过火——三十年的账、三十年的税单、三十年的报纸、三十年的老客,全是证据。她只有一张外国的注册证。”
“证据我有一屋。”郭漫说。
“那就别只拿一半出来。”冯毅说,“把你那一屋,全搬上台。她怕的不是你说得对,是你拿得出。”
——
下楼的时候,林悦在车里等她。
郭漫上车,拨了电话。
“张明。”她说,“商标那边,我们不答辩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答辩?郭总,异议程序不走,等于默认——”
“我们反诉。”郭漫说,“反诉她恶意抢注。理由就是在先使用。卷宗按三十年算,从二〇〇三年那本总账起,一本不漏。”
林悦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隔着电话,张明也静了两秒,才开口:“郭总,您说的是……反诉?”
“反诉。”
挂了电话,林悦把车开出地库。她在红灯前停了停,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郭总,我跟着您七年,第一次听您说这两个字。”
“哪两个?”
“反诉。”林悦说,“以前您都是被别人告。”
郭漫看着窗外。国贸那些玻璃幕墙一层一层往后退。
“以前我不告人。”她说,“因为告人要用钱,用钱要低头。可今天在楼上,我看着那块白板才想明白一件事——不告人,不等于没人告我。我以为我守了半辈子,其实我守的是一个‘被告席’。”
“那坐上去,是不是就变……”
林悦没把那半句说完。
“不知道。”郭漫说,“先坐下再说。”
——
车到厂门口,她没下车,让林悦直接开到档案室那栋楼下。
厂区西头那间平房,门口的铁牌已经褪了色,写着“档案”。门锁是新的,钥匙挂在她领口,跟那枚缺了角的青铜印挨在一起。
她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旧纸的霉味混着樟脑味,灯绳拉一下,两排铁皮柜亮出来。
高健明跟在后头进来:“郭总,找什么?我给您调。”
“二〇〇三年。”郭漫的手已经从最里侧那格伸进去了,“在出租车间立的头一本总账。”
高健明愣了一下:“那本早就归档了,二十三年了。”
“我知道。”
她把那本册子抽出来。发黄,硬壳,角上磨得圆了。封皮上印着一行红字,字是旧式印刷体的样子——国营双河酒厂改制协助项目。
红字下面,是当年手写的两行:郭玉春,第1号。
她把这本册子捧到灯下,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科目表。第二页开始是流水。
而在第二页之前,夹着一页很薄的附则纸。纸边上有胶水干掉的白痕,像一条干了的河。
郭漫把附则摊开。第三条,就在眼前:
字号随技艺,技艺随母糟。母糟与《郭氏草木酿》属族产,不作价、不入股、不抵押。
二十三年。这一行字在这间平房里躺了二十三年,谁也没翻过。今天她把它翻了出来。
“高健明。”她说。
“在。”
“把这本册子,还有二〇〇三年到今年的全部台账、税单、发货单,一起搬到我办公室。”她把附则合上,抱起那本册子,“天亮之前,全厂的人,跟我一起搬。”
高健明应了一声,跑出去。脚步声在厂区空地上响得很远。
郭漫抱着册子走到门口。灯下有人靠着门框。
沈辞手里捏着那支画歪了的笔。
“搬账。”他说,“我听见了。”
“嗯。”
“林悦说,你第一次说了‘反诉’这两个字。”沈辞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我不反对。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你今天在楼上学会的,是‘怎么告人’。告人和守窖,是两码事。你一只手里捏着这本账,一只手捏着冯毅的通道。哪天你先想起的是左边那只手,我就知道该走了。”
郭漫抱着那本册子,没答。
夜风从厂区那头过来,吹得门框上的旧铁牌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