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向资本伸手
郭漫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快一年的名字——冯毅。他那天递“低价接盘”意向时,她当着面拒了,存下号码只是留个底。那时候她觉得,找冯毅等于认输,等于把郭家的酒递到秃鹫嘴边。
现在她输了一半,才明白冯毅当初说的不是嘲讽,是报价。那份覆盖四十一国的全球商标权证书摊在抽屉里,张明那句“国内商标异议90%会输”悬在空气里,像一把终要落下的尺。她被逼到了墙角,墙的那一边,站着唯一肯递绳子的人——而那根绳子,是要勒利息的。
她按下拨号键。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背景很静,像在某种高档场所,能听见冰块落进杯底的轻响。
“郭董。”冯毅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早就知道这通电话会来,“这号码存了这么久,第一次响。看来墙角真的把人逼到了。”
郭漫没寒暄。“冯总,我想跟你谈一笔钱。”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打。”冯毅笑得更明显,“说吧,要多少,要来干什么。”
“郭甯拿了‘郭氏’全球商标权,国内异议我们九成会输。我要一笔钱,去把名分抢回来——反诉、异议程序拉长、海外经销商稳住、必要时在专利层面对她发起无效宣告。这些都要现金,而且要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冯毅在掂量。
“你要的是过桥贷款。”他说,“短期、高息、拿股权或资产做押。你郭玉春现在估值刚被‘卖祖’那波打停,对赌又悬着,能押的东西不多。你要我出钱,得给我能下嘴的抵押。”
“你要什么押?”
“你10%的股权,优先权。对赌要是黄了,我这10%优先接李国华那一份。再附带一条——郭氏商标无论最后归谁,我的债权优先于其他投资人受偿。”冯毅说得像在报菜名,没有半分不好意思,“鼎丰不站谁,只站‘赢’。我借钱给你打郭甯,不是因为你是郭玉太医传人,是因为我算过——你这摊子要是散了,我那10%优先权也跟着贬。我是在给自己止损,顺便赚你一笔。”
“10%股权,外加债权优先——这等于你先在我命脉上插了根管子。”郭漫说。
“管子是防你血枯,不是吸你血。”冯毅笑,“但话说明前头:我这钱是过桥,不是白救。你输了,我这10%加债权优先,能保我不亏;你赢了,商标抢回来,我这笔过桥连本带息退出,大家体面。鼎丰的规矩,赢家付账。”
“要是赢不了呢?”
“那就看这10%值不值了。”冯毅没绕,“你郭玉春现在估值被‘卖祖’那波打停,对赌又悬着,真到了清算那一步,我优先拿股权,你剩下九成里的份额自己分。我不是要你的酒,是要你这摊子别死得连渣都不剩——死了,我的钱也烂在里面。”
郭漫听明白了。冯毅要的不是控股权,是一条“你不死我就不亏”的退路。这比郭甯的合并温和,却比合并更冷——合并是要你姓郭氏,冯毅是要你欠鼎丰的债。一个要名,一个要命门。
郭漫闭上眼。她想起沈辞说的“你越来越像他们了”,想起沈辞那句“你要是真变成了,我也不会假装没看见”。今天这通电话,就是把那句话坐实的第一步——死守的人,开始向恶龙的方式伸手。
“利息呢?”她问。
“按周计,年化你别问,问了吓人。”冯毅说得轻松,“鼎丰的过桥,不等人。你越晚伸手,价越高。”
郭漫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见沈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支画歪了的笔,画布靠在墙上,那两股酒气被他添了一圈网,把郭甯那侧兜得密不透风。
“你打了?”他问。
“打了。”
“冯毅?”
“冯毅。”
沈辞走进来,把笔搁在桌沿。他没坐,就站着,像在等一个早就料到的结局。
“他那天跟你说的那句,你记得吧。”他说。
“记得。‘你守的棺材本,迟早有人来掀’。”
“你当初拒他,是因为觉得找他是认输。”沈辞说,“现在打过去,不是认输,是认了——有些仗,光靠母糟和族谱打不赢,得用他们的钱,砸他们的规则。这一步,你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你反对?”
“我不反对。”沈辞摇头,“我只是想确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跨哪条线。”
郭漫看着他。这个毒舌的失眠画家,此刻眼里没有刺,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早就知道这座老宅迟早要迎来这一夜。
“我知道。”她说,“跨过去,我就不再只是郭玉太医的传人了。我也是个举着资本刀的人。”
“那把刀不认祖宗。”沈辞说,“你用它砍郭甯,回头也可能砍到自己人。冯毅的息,不是白给的。10%优先权,等于他先在郭玉春的命脉上插了根管子,将来你缓过来,血也得先过他那一关。”
“我没打算白拿。”郭漫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冯毅刚发来的框架条款,附件名只有四个字:利息不低。“方茴,张明,高健明,明天一早碰。国内异议答辩书、海外专利无效宣告的材料、北美经销商的长期供货协议,三件事同时推。能自己打的仗先打,实在填不满的窟窿,再用他的钱补。”
“你要是用了他的钱,”沈辞在门口停住,“这书里写你,就不是‘弃妇封神’了。是‘神也学会了借刀’。”
“神不神的,先活下来。”郭漫说。
沈辞没再接话,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这栋老宅里睡着的祖宗。
沈辞的脚步声远了。郭漫一个人走到老宅院子里。夜风凉,泡桐叶子落了一地,她踩着那些叶子,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飞机起飞前高健明那句“魏琳动了你的母糟样本”,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魏琳动的是母糟,是酒的根;郭甯动的是商标,是酒的名;苏晴动的是叙事,是酒的脸。三根手指,一根掐根,一根掐名,一根掐脸,要把郭家的酒从里到外捏扁。而她手里能还击的,只剩下一炉还在燃的火,和今天这通向资本伸出的手。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泡桐叶,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如族谱的线。祖父说过,郭家的酒,正不在方子,在心里那口气正不正。如今这口气,被资本、商标、叙事轮番撕扯,早已不是当年那口从容的气。她向冯毅伸手,不是因为这口气正了,而是因为这口气快断了——断之前,她要借一把外头的风,把它续上。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里坐了四人。张明把异议答辩书初稿摊开,方茴拿着专利池的调证清单,高健明捏着北美经销商的协议样本,三份材料叠在桌上,像三块还没拼好的盾。
“异议答辩书,我按‘郭玉春’与‘郭氏草木酿’的关联性写,重点引钱立群那篇学术说明,把‘郭氏’在酿造史里长期指向郭玉太医一脉的证据链补齐。”张明说,“但说实话,这条举证偏软,评审认不认看运气。”
“专利那块有硬货。”方茴接话,“郭甯专利池里‘澄波术’和‘裹泥法’两项,底子抄的是咱们非遗传申报时公开的工艺流程文本,时间戳能对上。我调了三年前的归档扫描,能证明咱们在先使用。无效宣告的抓手成立,至少能把她专利这层撬松。”
“北美那三个经销商,两年长期供货协议我拟好了,条件是‘期内不得因商标争议停供’。”高健明说,“他们肯留,但风险全押咱们扛。等于用咱们的信用,替他们挡郭甯的海外诉讼。”
郭漫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三件事同时推。异议答辩走软证,专利无效走硬证,北美用长期协议锁人。冯毅的钱是最后一道闸——前面三道能挡住的,不花他的;挡不住的窟窿,再用他的过桥填。”她停顿,“但你们都清楚,冯毅的10%优先权和债权优先,一旦签了,鼎丰就是郭玉春的半个命脉。这笔账,我不是不知道代价。”
“郭总,您要是觉得亏,咱们再想想别的路。”高健明说。
“别的路就是改名或者被收购,两条都不走。”郭漫把三份材料合上,“朝资本伸手,是第三条。疼,但能活。”
郭漫重新拿起手机,给冯毅回了条消息:“条款我看了。三天内给你答复,我要先确认押出去的10%,不影响现有股东的对赌结构。”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泡桐叶在夜风里翻飞,像一页页被翻旧了的族谱。她忽然想起飞机起飞前高健明那句“魏琳动了你的母糟样本”——魏琳动了母糟,郭甯动了名分,苏晴动了叙事,三路人各撕一块,把她这“正统”剥得只剩一炉还在燃的火。而此刻她要做的事,是用冯毅的资本,去护这炉火不被吹灭。护火的代价,是让另一头恶龙,也尝到了郭家的血。
高健明推门进来:“郭总,北美那三个经销商刚回话,愿意签两年长期供货,但条件是‘期内不得因商标争议停供’——等于把风险全押咱们扛。”
“签。”郭漫说,“他们肯留,就还有牌。风险我扛。”
“张明那边,异议答辩书的初稿明早能出。方茴说郭甯专利池里‘澄波术’那项,底子确实抄了咱们非遗传申报的公开文本,无效宣告的抓手有戏,但要调三年前的归档,没一周出不了。”
“一周。”郭漫重复这个词,“郭甯给的一周,恰好够我们备料。她以为这一周是要我们认命,我拿来备刀。”
她重新看向冯毅的框架条款。那行“利息不低”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像一句没说完的威胁。她知道,一旦签了,郭玉春就不只是郭家的了——它也是鼎丰账本上的一笔债权,是冯毅嘴里“赢”的注脚。可她没退路了。改名,等于把郭家的姓交出去;被收购,等于把祖宗的酒装进别人的壳。两条路她都不走,剩下的,就是向冯毅伸手,用恶龙的钱,去守自己这炉火。
老周在门口探头,欲言又止。郭漫抬手示意他进来。
“郭总,车间那边我稳住老师傅了,火没灭。”老周说,“可我听见风声,说您要找外头的资本借钱?”
“是。”
“您要是觉得这条路对,我就跟着走。”老周点头,“郭家的人,没怕过借力,怕的是借了力忘了本。您别忘了这炉火是谁传下来的就行。”
“忘不了。”郭漫说。
老周退下。郭漫把那页框架条款轻轻合上,像合上一本不该翻开却又不得不翻的书。窗外泡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老宅安静得像在等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关于一个守了半生的人,终于向恶龙伸出了手。
手机震了一下。冯毅的回话到了,只有一句:
“这笔钱,利息可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