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拒绝合并
周四早上八点半,郭漫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她把会议室的长桌擦了一遍,指腹蹭过桌面,木纹凉而硬,像这半年来每一次要做的抉择。窗外泡桐叶被晨风吹得翻飞,她盯着那片晃动的绿,忽然想起飞机起飞前高健明那句“魏琳动了你的母糟样本”——那句话像颗钉子,一直钉在她后颈,提醒她敌人从不止郭甯一个。
董事会定在九点。来的人陆续落座,高健明抱着一摞对赌文件,眉头拧成疙瘩;张明调试投影,把合并协议的首页投到幕布上,“MERGER AGREEMENT”几个英文压在烫金纹样下,刺眼;沈辞最后到,腋下夹着那面画了两股酒气的画布,往角落一靠,像来开画展的不是来开会的。
“你连画都带来了?”郭漫低声问。
“怕你待会儿把协议签了,我得有东西提醒你,你是酿酒的,不是签卖身的。”沈辞把画布竖在椅边,“这画今天要么挂你办公室,要么陪你一起拒了它。”
郭漫没笑,只点了点头。
长桌两边坐了十一人,郭漫在主位,郭甯的代表坐在对面——一个姓钟的律师,话不多,面前摆着那份合并协议的精装本,封皮烫金,像一本结婚证书。他身旁还坐着一个财务顾问模样的年轻人,膝上摊着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估算这桩买卖值几个亿。
“郭董,条款我再过一遍。”张明把投影打开,“合并后,郭玉春并入郭甯女士持有的全球郭氏体系,您保留30%股权及‘首席酿造官’称号,日常经营并入国际化标准流程。专利池共享,商标统一使用‘郭氏’全球注册主体。对赌协议里的声誉条款,由合并后的主体继承。”
“30%?”高健明先炸了,“我们守到现在,给她当三成小股东?郭总,这不是合并,这是吞并换了个好听名。”
“这是友好报价。”钟律师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若走商标异议程序,贵方国内‘郭氏’字号一旦被判冲突,后果不止是股权比例问题。合并是给郭董留体面。体面没了,再谈就是改名或者被收购,那两条都不如这条好看。”
“留体面的是你,吞的是我们。”沈辞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插刀,只冷冷一句,“你这套说辞,锦和也用过。他们管那叫‘把郭玉春拆成可定价的标准件’。你跟他们,是一件事两件皮。”
钟律师偏头看了沈辞一眼,没接,只把投影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合并后的股权结构图,郭甯的控股公司占大头,郭漫的名字挂在一个小小的“首席酿造官”框里,像个被裱起来的勋章。
郭漫没看投影,看的是桌对面每个人脸上的光。李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那支存了夜莺证据的U盘,没说话——他现在是自己人,可这种场合他一般不开口,只在关键处点头。老周坐在末位,眼神在郭漫和郭甯代表之间来回,像在称重,秤砣偏向哪边,他没让人看出来。
“郭董,您有顾虑,我们理解。”钟律师把协议往她那边推了推,“但市场不等人。‘卖祖’那波舆情之后,贵方经销商回款已经慢了两周。再拖,对赌里的声誉条款随时可能被李国华那边长触发。合并能一次性把名分、商标、现金流三件事都兜住。兜住的是您这摊子,不是我家的底。”
“兜住的是你家的底,不是我的。”郭漫终于开口,声音是她惯常的冷静,像古潭,“我这双河酒厂,一砖一瓦是卖房卖地凑出来的。母糟是我从祖宗手里接的,不是从资本手里借的。你们拿来一套‘国际标准’‘专利池’‘数字化量产’,听着漂亮,底色是让我把郭家的姓,换成你们郭氏体系的编号。”
“郭董,这不是吞并,是传承的现代化。”钟律师纠正。
“现代化这词,锦和也用过。”郭漫回头,扫了一圈自己人,“他们用过了,魏琳用过了,锦和本部用过了。现在轮到郭甯用。一个词被这么多人拿来当刀,可见它本身不是好东西。我不认。”
郭漫忽然抬手:“休会五分钟。”
她起身往外走,沈辞跟出来。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她靠着墙,闭了下眼。
“你心里早定了,还开这会儿会干嘛。”沈辞说。
“定归定,得让这屋里十一个人自己举一次手。”郭漫说,“我一个人拒,是独裁;十一只手一起举,是郭玉春自己选的。将来真到了墙角,他们不会说‘是郭总逼我们’。”
“你倒会算。”沈辞点头,“那钟律师刚才那句‘兜住的是你这摊子’,你信几分?”
“一分不信。合并之后,郭氏全球商标在他家手里,专利池在他家手里,我这30%是被人捏着的小股。所谓‘首席酿造官’,就是个让我安心酿酒、别管姓谁的虚衔。”郭漫睁开眼,“我宁可姓郭的酒少卖三成,不进那个壳。”
“那就回去,把门焊死。”
两人回会议室时,郭漫余光瞥见大堂监控屏——郭甯没有在会客室等,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镜头,望着老宅那排泡桐。她手里端着一杯自己的草木酿,像在提前庆祝。
“她在外面。”郭漫低声说。
“听见了也好。”沈辞说,“让她知道,这门不是她想关就关,想开就开的。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她站那儿不动,说明她有的是耐心,等你自己转身。”
郭漫重新落座。钟律师以为休会是要谈条件,把钢笔揿开,等她开口。可郭漫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会议室安静了。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投影布吹得微微晃,股权结构图上那个小小的“首席酿造官”框跟着颤,像在笑。
郭漫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沿。
“表决吧。”她说,“同意合并的,举手。”
十一只手,没有一只举起来。连钟律师都微微偏头,像是意外——他大概以为至少会有一两个动摇的,毕竟桌对面坐的不止郭漫,还有几个独立董事,未必都铁了心。
“反对的?”
十一只手齐刷刷举起来。高健明举得最高,老周慢了半拍也举了,沈辞举得很随意,像在赶一只蚊子,李伟举得稳,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郭漫把协议合上,推回钟律师面前。
“回去告诉你家郭董,合并这扇门,今天我关了。”她说,“名分她抢,我用规则跟她抢回来;商标她异议,我提异议反诉。郭家的酒,不进别人的壳。”
钟律师收起协议,没再多说,只点了一下头,带了人走。门带上后,会议室里松了一口气,又不全是松快。高健明想欢呼,看了眼郭漫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拒了合并,等于把郭甯那扇门也关了。”张明低声说,“她刚才那话不是吓唬——商标异议一旦判我们输,‘郭氏’二字我们不能用,郭玉春就得改成别的招牌。到时候不是合并,是改名或者被收购,二选一。”
“那是后话。”郭漫坐回椅子,“今天先守住这一关。底线守住了,其他的,再想办法。”
李伟这时候才把U盘放下,开口:“郭总,我这边夜莺2.0的证据还在陈默手里。苏晴要再拿叙事砍我们,我们手里有锦和当年违规的东西,能反将一军。这盘棋不是只有她会下。”
“先备着,不急用。”郭漫说,“叙事这把刀,谁先亮谁被动。等她再出招,我们再还。”
散会时,老周落在最后。他走到郭漫身边,欲言又止。
“老周?”
“郭总,我刚才举手,是真心拒合并。”老周说,“可我也怕——咱们现在是守住了,但也孤立了。郭甯那边门关了,苏晴那边刀还悬着,魏琳的渠道还堵着。三头堵,咱们拿什么突围?我跟你十几年,没怕过,就怕你一个人扛。”
郭漫看着这个跟了她十几年的老部下,没给漂亮话。
“拿这口气。”她说,“气还在,路就在。”
老周点头,走了。
高健明从门外探进头:“郭总,李国华那边刚来消息,说‘尊重董事会决定’,但二期打款‘等商标异议明朗再说’。等于钱还是悬着。”
“悬着就悬着。”郭漫说,“钱不来,我们自己扛二期。卖祖那波已经吓退一批,不能再让合并的念头吓退第二批。”
林悦在旁边补了一句:“媒体那边嗅觉快,拒合并的消息半小时内会上财经版。标题我猜得到——‘郭玉春拒海外郭氏合并,坚守独立’。看着正面,实则把‘孤立’两个字写脸上了。”
“正面就正面,孤立就孤立。”郭漫把桌上那份合并协议扫到一边,“被人写‘孤立’不可怕,自己先软了才可怕。今天这十一只手,是郭玉春自己选的,不是我逼的。这点,谁也抹不掉。”
郭漫一个人留在会议室,把窗关上。泡桐叶的影子投在长桌上,像一地没说出口的担心。她知道老周说得对——拒了合并,她守住了底线,也把自己逼到了孤岛上。郭甯那句“你会回来找我的”,此刻在耳边转。她之前当那是骄狂,现在品出一点别的味道:那不是威胁,是预判。
沈辞抱着画布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画我不留了。”他说,“你今天这十一只手,比我这画实在。但有一句我还是得说——你守住了门,可门外的人不会走。郭甯那句‘你会回来找我的’,不是放狠话,是算准了你手里没牌。”
“没牌就慢慢攒。”郭漫说。
“攒牌要时间,她给不给你时间,另说。”沈辞抱着画布走了,声音从走廊飘回来,“你记住,孤立不可怕,孤立了还硬撑、不肯借别人的力,才可怕。”
郭漫没接。她知道沈辞说的“借力”,指的是什么——那个被她拒了的冯毅,鼎丰的秃鹫。那时候她觉得找冯毅等于认输。如今拒了合并,门是焊死了,可墙外的郭甯、苏晴、魏琳,一个都没少。她手里的牌,确实不多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郭甯本人。她没进会议室,只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郭漫的背影。
“你迟早要选的。”郭甯没进门,隔着走廊说了一句,像是接沈辞那句话。
郭漫没看见那个回头,正低头把那份合上的合并协议推到抽屉最深处。抽屉合上时一声闷响,像给今天这十一只举起的手盖了个章。
郭甯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泡桐叶缝隙里漏下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像给这座宅子拍了最后一张合影——不是告别,是把“这里曾经是郭家的根”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