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到了中午归来后,详细说了晚上擒拿那家伙的方法。
赵远之听完,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一股绳。他坐在县衙大堂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县衙院子的布局,几处圈圈点点,标着沈舟说的埋伏位置。
“你确定他会来?”赵远之问。
“他一定会来。”沈舟站在窗前,背对着赵远之,“那匹马对他很重要,他不会丢下它不管。但他白天不敢来,只能晚上来。晚上县衙的守卫最松懈,是他唯一的机会。”
赵远之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来县衙?他难道不会趁夜去官道上把马牵走?”
“那匹马现在不在官道上。”沈舟转过身,“我已经让人把它牵到了县衙后院,拴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赵远之一怔:“你什么时候让人牵的?”
“昨晚。”沈舟说,“我离开官道之后,就让人把那匹马牵回来了。那家伙若想找回他的马,就只能来县衙。”
赵远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舟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少年做事之缜密,远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好。”赵远之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入夜,县衙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匹黑马被拴在槐树下,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赵远之藏在正堂的门后,手里握着一柄短刀,手心全是汗。他身边站着两个差役,也都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沈舟则坐在正堂的屋顶上,盘着腿,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赏月。他腰间那柄短剑没有出鞘,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虫鸣。赵远之等得有些焦躁,忍不住想探头看看,却被沈舟事先交代过的话拦住了——不要动,不要出声,等他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赵远之的心猛地一提。他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只见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那黑影身形高大,几乎与院墙齐平,像是一尊铁塔。
那黑影在墙头停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院子里的动静。过了片刻,他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赵远之这才看清,那人身高约过八尺,穿着一身铁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像是两团鬼火。
他缓缓走向那匹黑马。黑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到来,抬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铁甲武士伸手解开缰绳,正要牵马离开,忽然,院子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哨响。
那是沈舟发出的信号。
哨响的瞬间,院子四周的暗处忽然涌出十几道身影,手持铁链和钩锁,齐刷刷地向铁甲武士扑去。那铁链在空中哗啦啦作响,像是十几条铁蛇,瞬间缠住了铁甲武士的双腿和双臂。
铁甲武士身形一顿,想要挣脱,却发现那铁链上涂了油脂,滑不留手,越挣越紧。他低吼一声,双臂猛然发力,将两根铁链崩断,但更多的铁链已经缠了上来。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在院子里左冲右突,铁链哗啦啦作响,火星四溅。但那些铁链太多了,缠了一层又一层,他每挣断一根,就有两根新的缠上来。
终于,他双腿被铁链缠死,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几根钩锁同时勾住他的肩甲和腰甲,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成了!”赵远之从门后冲出来,大喜过望。
他跑到铁甲武士面前,看着那尊铁塔般的身影,心中又惊又喜。他蹲下身,伸手去摘那铁甲武士的面具。
“让我看看你的家伙的真容吧!”赵远之说。
他的手指触到面具的边缘,那面具是铁铸的,冰冷刺骨。他用力一掀,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一张脸来。
赵远之愣住了。
那张脸不是他想象中的凶悍模样,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眼粗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的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最让赵远之震惊的,是他那双眼睛。那眼睛虽然凶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你……”赵远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甲武士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赵远之,落在站在屋顶上的沈舟身上。
沈舟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屋顶,正站在院子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那铁甲武士的脸上,忽然微微一凝。
“你认识他?”赵远之注意到沈舟的表情,问道。
沈舟没有回答。他走到铁甲武士面前,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张脸。月光下,那张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你脸上的这道疤,”沈舟开口,“是不是三年前,在阴山北麓留下的?”
铁甲武士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看着沈舟,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释然。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沈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三年前,阴山北麓,死了一位四品布政使。那人是不是你杀的?”
铁甲武士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那匹黑马的呼吸声。赵远之和那些差役都屏着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终于,铁甲武士开口了。
“是我杀的。”他说,“但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
赵远之的心猛地一沉。他原以为抓到了凶手,案子就能了结,却没想到这案子背后还有更深的隐情。
“他做了什么?”沈舟问。
铁甲武士抬起头,看着沈舟,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害死了我的妻女。”他说,“三年前,他路过阴山,看上了我的妻子,想要强占。我妻子不从,他便让人将我妻子和女儿活活打死。我那时在外地,回来时只看到两具尸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赵远之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着多么深的恨意。
“所以,你杀了他。”沈舟说。
“是。”铁甲武士说,“我杀了他,还有那些帮他行凶的人。一个都没有放过。”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赵远之看着铁甲武士那张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做了十几年的推官,见过无数凶案,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凶手——他杀人,却让人恨不起来。
沈舟站起身,看着铁甲武士,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他说。
赵远之一怔:“沈公子,你……”
“他说的是实话。”沈舟打断他,“那布政使的案子,我听说过。当年确实有人告他强占民女、草菅人命,但案子被上面压下来了,没有查下去。”
赵远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沈舟说的是真的,三年前那桩案子,确实有传言说那布政使仗势欺人,但因为证据不足,最后不了了之。
“可是……”赵远之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沈舟说,“他杀的是该死的人,这案子,不该由我们来定他的罪。”
他说完,转身向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那铁甲武士一眼。
“你的马,在后院。”他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杀人了。”
铁甲武士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缓缓站起身,铁链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他走到后院,解开那匹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赵远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铁甲武士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