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木门被海风一吹,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沉伸手推开木门,一股混杂海水咸腥与陈旧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屋外还是沉沉黑夜,可踏入屋内的一瞬间,周遭景象骤然改换。
破败落灰的旧屋消失不见。屋内灯火融融,一盏老式煤油灯悬在房梁,暖黄的光晕铺满整个房间。木桌上摆着碗筷,热气袅袅升腾,桌上是鱼虾海货,仿佛刚刚做好晚饭。
男人穿着渔民粗布短衫,正坐在桌边擦拭渔网;妇人坐在一旁缝补孩童的衣裳;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绕着桌子跑来跑去,手里把玩着一枚贝壳。
欢声笑语,烟火气十足。
这是阿海一家,生前最普通的夜晚。
一家三口,皆是由执念凝聚而成的傀儡。他们神态鲜活,一举一动都如同活人,完全看不出是幻境所化。
小男孩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陆沉与苏砚,眨了眨眼睛,露出天真的笑容:“叔叔,你们是来做客的吗?快过来吃饭呀。”
男人阿海也抬起头,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抬手招呼:“进来坐,刚煮好的海鱼,别客气。”
妇人放下针线,也跟着点头,眼神温和。
可陆沉的因果视野铺开,一眼便看穿本质。三人周身缠绕着细密灰黑色执念丝线,没有属于活人的因果链条。他们的一切,都是碎片抓取记忆编织出来的幻象。
“不要回应他们的邀请。”苏砚压低声音,指尖因果光纹隐隐发亮,“他们不会主动攻击,会不断勾起人心底的思念,引诱我们留下来,沉溺在这虚假的团圆之中。”
幻境的陷阱,从来不是厮杀,而是温情。
人一旦贪恋这份虚假的圆满,精神就会被碎片慢慢吸食。
陆沉目光扫过全屋,寻找碎片的踪迹。房间四处都是生活痕迹,没有看见青铜残片。碎片并不摆在明面上,它藏匿在幻境的核心,藏在这一家人记忆最深处。
阿海站起身,缓步朝两人走过来。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外本该是漆黑的大海,此刻却映着落日余晖,海面波光粼粼,一派祥和。
“你们是不是也有放不下的人?”阿海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留下来吧。在这里,一家人就可以永远团聚,不用再承受离别之苦。”
话音落下,幻境开始针对二人的内心投射。
陆沉的视线边缘,浮现出当年雨夜的路口,那道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好友站在雨幕之中,朝他伸手,轻声呼唤。
苏砚的眼前,则浮现出末日废墟里,那些他没能护住的面孔,一张张熟悉的脸,无声地望着他。
幻境在放大他们心底的遗憾,试图把二人拉入各自的梦境。
“虚妄。”陆沉沉声喝出,指尖银白因果锁链骤然弹出,没有去攻击一家三口傀儡,而是朝着房间的角落,那一处能量波动最强烈的位置探去。
碎片就藏在那里,被幻境的帷幕牢牢遮盖。
可就在锁链即将触碰到帷幕的刹那,小男孩突然尖叫一声。
“不要伤害我们!”
孩童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原本天真的面容扭曲起来,周身黑雾翻涌。阿海与妇人的神态也瞬间褪去温和,脸上布满绝望与不甘。
幻境不再伪装温情,一家三口傀儡齐齐扑了上来。
男人双手化作漆黑的执念黑雾,挥出重重一拳;妇人的衣袖渗出黑雾,化作无数细密的触手;小男孩的身影在原地不断闪烁,忽隐忽现,绕到二人身后,伺机偷袭。
“这碎片的执念,比我们预想的更强。”苏砚双手结印,淡蓝色因果光盾挡在身前,黑雾狠狠撞在光盾之上,滋滋作响,“他们不是单纯的守卫,这一家人的执念已经和碎片深度绑定,毁灭傀儡,就会直接刺激碎片爆发。”
陆沉的因果锁链在空中翻飞,避开傀儡的进攻,不断试探幻境的边界。
“碎片藏在幻境内核,我们不能直接打碎傀儡。一旦激化,碎片会直接引爆,把整片渔村拖入夹缝空间。”
他一边抵挡,一边仔细观察。这一家人的执念根源,是出海遇难,没能和家人好好告别。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安安稳稳过完这一晚,不必面对葬身大海的结局。
幻境之所以如此逼真,是碎片在复刻他们死前最期盼的团圆。
小男孩绕到陆沉侧面,黑雾凝成利爪抓向他的后背。陆沉侧身躲闪,锁链反手缠住孩童的身躯。
“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和爸爸妈妈好好吃饭……”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傀儡的身躯不断挣扎,黑雾疯狂外泄。
陆沉心中微动。
这些傀儡,不是纯粹的恶。他们是亡魂的执念被碎片蛊惑,被困在这方寸小屋之中,日复一日重复虚假的团圆,永远无法解脱。
若是一味暴力摧毁,只会让这份执念彻底暴走。
“苏砚,牵制住阿海夫妇,我尝试沟通。”陆沉高声喊道。
“明白!”
苏砚纵身上前,数道因果光刃飞射而出,逼迫阿海与妇人不断后退,将二人死死拦在另一侧。
陆沉松开一部分锁链力量,没有继续禁锢小男孩。他望着眼前这个虚幻的孩童,声音放平缓:“你们想要的,不是永远困在这间屋子。你们想要的,是好好告别。”
小男孩浑身一颤,黑雾的躁动稍稍平息。
阿海听见这话,进攻的动作也顿住,浑浊的目光看向陆沉,眼底满是痛苦。
“告别……我们来不及。风暴袭来的时候,船翻了,我们连一句再见都没能说出口。”
妇人也停下动作,泪水顺着虚幻的脸颊滑落。
“我们只想回家,只想再吃一顿晚饭。”
碎片的力量,正是抓住这份未了的心愿,将他们禁锢于此。碎片借他们的执念汲取力量,同时又把他们困在永无止境的幻境轮回里。
陆沉的因果视线穿透层层幻境,看见幻境最深处,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静静悬浮在半空中。残片表面泛着青灰微光,无数黑色丝线缠绕在碎片之上,一端连着一家三口傀儡,一端深深扎进屋子的地基。
这便是第三块下落不明的残片。
它没有选择害人,只是沉溺于亡魂的遗憾,将一家人困在这里,以此供养自身。
“你们被困在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团聚。”陆沉缓缓开口,“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个夜晚,永远无法走向真正的结局。就算留在这里,你们也永远得不到解脱。”
阿海沉默,身躯微微颤抖。
“那我们该去哪里?”妇人声音带着绝望,“我们已经死了,世间再也没有我们的位置。”
就在这时,屋外的海浪声陡然变得狂暴。
海面翻起滔天巨浪,幻境的灯火开始忽明忽暗。
碎片察觉到陆沉在动摇傀儡的意志,开始强行操控。
“不要听他的!留下来!”
冰冷的意念直接响彻屋内,是归墟的意志在碎片之中低语。
一家三口傀儡的眼神再度变得空洞,周身黑雾暴涨,重新发起猛攻。
“不好,碎片要强行同化他们!”陆沉脸色一变。
阿海嘶吼着冲过来,巨大的黑雾拳头砸向陆沉。陆沉因果锁链横挡,被巨大冲击力震得向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
苏砚那边也陷入苦战,阿海夫妇的力量被碎片催动,变得狂暴无比,因果光盾已经出现细密裂纹。
“不能再耗下去!”苏砚大喊,“再任由碎片蛊惑,这三缕亡魂会彻底沦为归墟的养料!”
陆沉目光锁定幻境核心那枚青铜残片。
暴力击碎傀儡会刺激碎片爆炸;放任不管,亡魂终将被吞噬。
他脑海闪过主祭留下的记忆。碎片可以被隔绝收纳,但是前提,要先剥离它和亡魂执念的绑定。
“我来切断执念与碎片的连接。”陆沉下定决心,“苏砚,全力压制住傀儡,不要杀死他们,只需要困住!”
话音落下,陆沉调动全部因果力量。无数银白丝线如同细密蛛网,穿透幻境迷雾,朝着悬浮在深处的青铜残片蔓延过去。
丝线缠绕上残片,顺着那些黑色执念根须,一点点剥离。
嗡——
青铜残片剧烈震颤,青灰色光芒疯狂闪烁。
归墟意志在碎片内部疯狂抗拒,屋内的幻境开始剧烈摇晃,桌椅崩裂,煤油灯的火光疯狂跳动。
阿海一家三口发出痛苦的嘶吼,他们的身体在瓦解与稳定之间反复拉扯。
“放开我们!!”
陆沉咬紧牙关,承受着碎片传来的精神反噬,脑海涌入无数破碎的悲恸记忆。他死死稳住心神,因果丝线持续发力,一寸寸撕扯开碎片与亡魂之间的羁绊。
一根,两根,三根……黑色的执念根须不断断裂,化作漫天飞灰。
当最后一根根须被扯断的瞬间。
一家三口傀儡的身躯,骤然开始变得透明。
幻境的灯火缓缓熄灭,温暖的家的幻象,一点点消散。
阿海、妇人、小男孩,虚幻的身形渐渐变得稀薄。他们不再被碎片操控,脸上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释然。
阿海看向大海的方向,轻轻开口:“我们……终于可以走了。”
妇人温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顶。
小男孩望着陆沉,浅浅一笑。
三人化作点点柔和的微光,缓缓飘出石屋,向着茫茫大海飘去。
执念得到释放,亡魂终于得到解脱,不再被困在这虚假的旧屋之中。
没有厮杀,没有毁灭,只是一场迟来的告别。
随着亡魂离去,幻境彻底崩塌。
房间变回原本破败落灰的模样,墙面斑驳,满地尘土。那枚青铜残片失去了执念养料的支撑,力量大幅跌落,悬浮在半空,不再散发黑雾。
陆沉立刻催动因果锁链,牢牢锁死残片,将它稳稳擒住。
碎片不再躁动,青灰光泽黯淡下去。
苏砚长长松了一口气,收回力量,身上因果光盾的裂纹缓缓愈合。
“成功了。”苏砚喘了口气,“这是我们找到的第五块残片。”
陆沉抬手,将青铜残片放入特制隔绝收纳箱。箱子闭合,锁扣咔嗒一声扣死,彻底隔绝碎片外泄的力量。
屋外,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渔村恢复寂静。
探测仪上,代表碎片的红色光点彻底消失。
危机解除。
可就在陆沉合上收纳箱的刹那,收纳箱内壁,残片表面,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古老刻痕。那刻痕一闪而逝,陆沉眼神一凝。
这枚残片之上,留有一段隐秘的标记。
“这是什么?”苏砚凑过来。
陆沉微微皱眉:“是主祭当年留下的记号。这一块碎片,当年是被人带走,刻意藏匿在海边。”
他忽然想起基地档案里那个失踪的老院长。
“看来,当年的院长,不止是拿到精神病院那一块。他还带走了这一枚残片,把它藏在这片渔村。”
还有两块残片,依旧下落不明。
夜色沉沉,海风呼啸。
两人走出石屋,屋外的监测晶石已经停止报警。
远处,渔村的尽头,茫茫大海的海平面之下,隐约有一缕极淡的黑雾,一闪而过,转瞬消失。
归墟的意志,还在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