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如同暴雨一般从穹顶不断砸落，石室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滚烫的地气裹挟着黑雾从裂隙之中翻涌而出。
主祭的残魂沉寂之后，归墟之钟投影再无牵制，那层虚幻的钟体轮廓越来越凝实，沉闷的钟声一波接着一波碾压而下。每一次震荡，都会让三人脑海刺痛，血脉里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
“碎片共振已经到达临界点，再拖下去，整个维度夹缝会直接炸开。”苏砚快速扫视地面三块呈三角排布的青铜残片，蓝色因果光纹在他掌心急速流转，“一旦夹缝崩塌，爆炸的力量会击穿空间壁垒，黑雾连同无数亡魂执念，会直接倾泻到外面的现实世界。”
陆沉脑海中还回放着主祭最后传递来的信息。碎片同源，可互相湮灭，但湮灭需要媒介，媒介必须持有青铜碎片，以自身魂魄与因果线作为引信。
代价，是媒介的因果被彻底抹除，从世间所有记忆里消失。没有人会记得这个人曾经存在过。
他侧头看向林晚。羁束环碎裂之后，归墟黑雾还在持续侵蚀她的四肢，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不断滑落，可依旧死死抱着怀中那枚青铜碎片不肯松手。那碎片表面的白光，还在顽强抵挡黑雾吞噬。
“主祭留下的办法。”陆沉语速飞快，声音压过轰鸣的钟声，“同源碎片可以互相湮灭，但需要人作为媒介。”
苏砚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听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不行，这个代价太大。一旦作为媒介，这个人所有因果都会被撕碎，等于直接从时间线上抹除。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强行破阵撤离，守住现世，只是归墟投影会暂时逃脱，我们后续再追踪。”
“后续追踪？”陆沉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穹顶那口不断凝实的钟影，“这次放走它，它会主动搜寻更多心怀遗憾的普通人收割执念。它已经懂得隐藏，下一次我们想要找到它，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无辜人的性命。这是我们唯一能就地终结它的机会。”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碎片，又抬眼望向不断翻涌的黑雾，平静开口：“我来做媒介。”
“林晚！”苏砚厉声阻止。
“羁束环碎了，黑雾已经缠上我的因果线。就算现在撤退，我也已经被归墟标记。往后我无论躲到哪里，它都会循着印记找到我。”林晚轻轻抚摸怀中青铜碎片，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份释然，“我是回溯者，从一开始就和这些碎片绑定最深。由我来做媒介，契合度最高，湮灭成功率最大。”
陆沉眉头紧锁。他不想看着同伴就此消散，可理智告诉他，林晚说的是事实。
归墟的力量已经扎根在她的因果脉络之中，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还有缓冲空间。”陆沉迅速做出决断，“苏砚，你负责牵制钟影，用因果光刃持续干扰三块残片的共振节奏，不让它提前引爆。我来帮林晚搭建因果通道，把四块残片的力量牵引汇聚，触发碎片互噬。”
“明白。”苏砚不再多言，抬手挥洒出数十道蓝色光刃，光刃划破空气，接连劈打在三角法阵的残片之上。
嗡——
残片被光刃击中，剧烈震颤，原本不断攀升的共振强度短暂被打断。穹顶钟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大量漆黑执念黑雾化作无数扭曲人脸，嘶吼着朝着苏砚扑杀而去。苏砚周身撑起厚重因果屏障，黑雾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屏障的光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
陆沉迈步来到林晚身侧，伸出双手，银白因果丝线源源不断从掌心延伸而出，缠绕住林晚手腕，接入她和怀中碎片相连的因果脉络。
“记住，一旦碎片互噬启动，过程不可逆。”陆沉沉声提醒，“启动瞬间，你会承受所有碎片积攒千年的执念洪流，你的意识会被无数遗憾包裹，千万不要沉沦。一旦心神失守，湮灭就会失败，碎片会融合，诞生完整的钟体分身。”
“我清楚。”林晚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调动精神力量，唤醒怀中碎片。
碎片亮起柔和白光，陆沉的银白丝线顺着白光延伸，朝着地面三块残片连接过去。四根丝线，分别锚定四块青铜碎片，搭建起一座因果桥梁。
钟影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巨大钟身猛地倾斜，厚重的声波冲击直扑二人。
陆沉侧身一转，挡在林晚身前，因果锁链在身前编织成防护网。钟声狠狠撞在锁链之上，巨大冲击力让他喉头一甜，一口腥血涌上喉咙，强行被他压下。
“快！趁它攻击我的间隙！”陆沉咬牙说道。
林晚睁开眼，眼底白光一闪。
“启动。”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因果桥梁瞬间激活。四块青铜残片同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光芒，一青一白两股力量沿着丝线对冲碰撞。同源的力量互相牵引，又彼此排斥，强大的震荡波以碎片为中心疯狂扩散。石室地面大块岩石被掀飞，悬浮在空中，四周黑雾碰到光芒，如同冰雪遇烈火，飞速消融。
归墟之钟投影发出撕心裂肺的无声怒吼。三角法阵彻底崩溃，缠绕地基的黑色根须一根根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无数遗憾的哭喊、悲鸣、祈求，顺着因果通道全部涌入林晚的意识。
万千破碎记忆涌入脑海。有人悔恨没能陪伴亲人，有人不甘失败的人生，有人放不下逝去挚爱。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如同海啸，试图吞噬她的神智。她身体剧烈颤抖，全身肌肉紧绷，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
“守住本心！不要被执念带走！”陆沉持续稳固因果丝线，不断把自己的意志力量顺着丝线传递给她。
苏砚那边压力同样抵达极限。源源不断的黑雾持续侵蚀他的屏障，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蓝色光刃数量越来越少。穹顶钟影分出一部分力量，化作巨大黑色触手，狠狠抽向因果桥梁，想要打断互噬过程。
“休想破坏！”苏砚拼尽剩余力量，凝聚出一柄巨大的因果光剑，纵身跃起，全力劈砍在黑色触手之上。触手应声断裂，飞溅的黑雾落在石室岩石上，直接腐蚀出深坑。但这一击几乎耗尽他大半力量，他落地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碎片互噬的进程，已经推进过半。
四块残片互相拉扯、消融，青铜碎屑不断剥落，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里。钟影的形体随着碎片消亡，一点点变得透明，体积持续缩小。它赖以存在的力量源头正在被瓦解。
可代价也在林晚身上显现。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半透明，属于她的因果线正在一点点被撕碎。她的存在痕迹，正在一点点从这个世界剥离。
林晚侧过头，看向陆沉，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嘴唇轻轻开合。
【如果之后，你们看到我的痕迹全部消失，不要难过。至少，我拦住了这场灾难。】
陆沉心头沉重，手上的因果丝线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在残片即将完全湮灭的瞬间，原本沉寂的主祭残魂，突然从残存的黑雾之中再度浮现。他仅剩的那一点意识，没有被归墟操控。他看着眼前碎片互噬的场面，眼神平静。
“我当年犯下的错，终于有人替我了结。”
主祭残魂抬手，将自己残存千年的一缕因果本源，送入因果通道之中。这一缕力量不是攻击，而是分担。
它涌入林晚体内，帮她分担一部分汹涌的执念洪流，减轻她的精神负荷。
“不必独自承受全部。”
话音落下，主祭残魂化作点点微光，融入光流之内，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千年的悔恨，到此终于落幕。
有了这一缕力量分担，林晚身上的湮灭侵蚀稍微放缓。
最后一瞬，四道碎片光芒骤然收缩，轰然向内坍缩。
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圈柔和的光浪扩散开来。
四块青铜残片，彻底湮灭消失。
穹顶之上，归墟之钟的虚幻投影失去力量供给，一点点淡化、消散，最后彻底不复存在。萦绕整座地下石室的黑雾，如同潮水退去，快速消散无踪。
维度夹缝失去碎片力量支撑，空间开始不稳定，头顶穹顶大面积崩塌，整片地下空间即将彻底坍塌。
“夹缝要塌了！立刻撤离！”陆沉大喊一声，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晚。
此刻林晚身形依旧半透明，因果线受损严重，但没有像预想那样彻底抹除。主祭最后那一缕因果本源，保住了她存在的根基，只是她身上依旧留下不可逆的损伤。她会存活，但她的过往记忆，会出现大面积缺失。
苏砚撑着地面站起身，强忍着内伤，取出那枚撤退木牌。木牌捏碎，因果锚点生效，一道柔和的包裹力量笼罩三人。
周围的景物快速扭曲翻转。
下一秒，三人已经被传送出废弃精神病院的地下夹缝，回到荒院围墙之外。
留守在外的两名队员见状立刻冲上来接应。
身后，整栋废弃精神病大楼剧烈震颤，墙体不断坍塌，片刻之后轰然垮塌，化为一片废墟。笼罩此地的维度屏障，随夹缝崩塌一并消散。
夜色沉沉，晚风带着尘土气息吹过。危机暂时平息。
可陆沉低头看向林晚。她眼神有些茫然，看着眼前几个人，轻声开口：“我……好像记不清，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湮灭的损伤，开始显现。
苏砚神色黯然，轻轻叹气。
陆沉望向远处坍塌的废墟，心底清楚。归墟之钟的现世碎片已经全部销毁，这一场巨大危机暂时落幕。但钟本身，依旧存在于遥远的维度夹缝深处。这一次，只是切断了它降临现世的一条通道。
未来，它依旧会寻找新的载体，再次尝试入侵现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