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的青山村,日日都是忙不完的春耕活计。
田垄间的早稻秧苗插得整整齐齐,河滩菜地的青菜、油麦菜一茬接着一茬冒头,翠色铺了满满一片河滩。
王招娣带着林大翠姐妹俩两头忙活,白日下地管护菜田、除草追肥,夜里围在灯下赶制竹编货件,按时交付镇上供销社的订单,日子过得充实又稳妥。
自上次约定公开探视规矩后,赵老妮安分了几日,再没贸然登门纠缠。
可王招娣不敢松懈,一直依着讲定的规矩,小院白日从不离人,林氏姐妹轮流看顾,狗蛋玩耍的范围只限于加固过的院墙之内,不许外跑。
她心里清楚,赵老妮隐忍不闹,不是醒悟放弃,是憋着别的心思,等着合适的时机试探拿捏。
果然,三日过后,赵老妮托个村干捎了话,要按约定去探视孙儿。
周书记本着邻里调解、化解矛盾的原则,不愿村里小事积大,特意抽了午后空闲,亲自到场坐镇监督;热心的刘婶也早早赶来,站在小院侧边做旁证,全程盯着场面,杜绝对方耍小动作。
午后日头温和,晚风轻轻拂过菜叶,河滩小院安安静静。
四岁的狗蛋穿着干净的粗布小褂,乖乖站在王招娣身侧,小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角。自打上次小叔李二田拉扯的惊吓过后,他比寻常孩童敏感许多,一听说李家奶奶要来,小小的身子就不自觉紧绷起来,眼睛里满是怯意,小脑袋微微垂着,不敢乱看。
不多时,赵老妮独自一人缓步走来。
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的凌厉蛮横,眉眼温和、步履迟缓,一身素净布衣,看着就是个朴实苍老、思念晚辈的农家老太太。
她手里揣着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是村里供销社最时兴的糖果,攥在掌心藏得严实。
进院之后,她先是客客气气跟周书记、刘婶、王招娣点头问好,姿态谦和有礼,半点没有从前上门寻衅的架势。
“麻烦书记费心照看,也劳烦大妹子帮衬作证,还有招娣辛苦了,我今日就是单纯看看孩子,没得别的念想。”
周书记点点头,和气叮嘱:“老赵婶,之前镇上已经明确规矩,招娣也明确要求,探视可以,必须公开透明、不许私下拉扯、不许哄骗孩子,你心里要有数,别再闹出是非了哦。”
“晓得晓得,我都晓得的。”赵老妮连连应着,转头就把目光柔和地落在狗蛋身上,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小娃娃,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
她缓步上前,尽量放软了语气,声音压得又轻又缓,十足长辈疼爱晚辈的模样。
“我的乖孙儿,几日不见,又长俊俏了啊!”
“奶奶日日惦念你,夜里睡觉都想着我小狗蛋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呢。”
说着,她摊开掌心,露出两块亮晶晶的水果糖,递到狗蛋面前,笑容慈和。
“来,奶奶给你带的甜糖,尝尝甜不甜。跟着娘亲过日子辛苦,以后想吃啥,奶奶都给你买,好不好?”
寻常四岁的孩童,最是抵挡不住糖果的诱惑,见了甜食大多会忍不住伸手去接。
可经历过那场强行拉扯的惊吓,狗蛋心里早已对这个老人刻下了深深的惧意。
他抬眼飞快瞥了一眼糖果,又迅速低下头,紧紧贴着王招娣的腿边,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娘亲的衣料,小脑袋摇得轻轻的,奶声奶气却格外坚定:“我、我不吃……”
软糯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态度却明明白白。
王招娣和林家姐妹在旁也,只好和气客气道: “小孩子不吃就算了,多谢老婶好意了!”
赵老妮递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和淡了几分,只是当着一众人的面,她不好表露不悦,只能继续耐着性子哄劝。
“傻孩子,咋不吃呢?甜甜的,可好吃了。”
“你以前在奶奶家的时候,奶奶最疼你,啥好吃的都先留给你。你忘了老家的院子了?忘了奶奶和你爹了?有空跟奶奶回去看看好不好?”
她句句暗藏诱导,刻意提起往日旧事,试图勾起孩子模糊的记忆,悄悄挑拨母子关系,想让孩子心生眷恋,慢慢疏远王招娣。
一旁的刘婶等人听得明明白白,暗暗皱眉,这哪里是单纯看孩子,分明是存心引诱稚子、搬弄是非。
周书记也听出了不对劲,神色平静地默默看着,不插话、不打断,只全程盯着,防止对方越界。
任凭赵老妮软语温言、百般哄劝,狗蛋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对眼前这个奶奶,他一直感到害怕,不管她怎么问话,小家伙始终缄默不语,既不接糖果,也不再搭话茬,老老实实贴着娘亲。
几番试探下来,赵老妮所有温柔说辞、糖果引诱都没用。
她又气又急,却碍于在场村干人员和邻里见证,不好发作,连脸色都不敢沉,只能硬生生憋着满肚子的算计。
僵持片刻,实在找不到半点可乘之机,她只能惋惜地叹了口气。
“看来孩子是真跟我生分了,可怜我这老婆子一片疼爱之心,终究是白费了!”
又客套两句场面话,她便转身离去。
前脚刚走出河滩小院、远离视线后,后脚她就换了一副口吻。
路上遇见下地归来的村民、塘边洗衣的妇人,她又是一副满心苦楚的模样,逢人便叹。
“不是我这当奶奶的不近人情,是孩子如今不敢跟我亲近啊!”
“我带着糖真心实意去,想疼疼孙子,可娃畏畏缩缩、一句话不敢跟我说,生生跟我隔了一层天。”
“小小年纪的孩子,哪有天生怕亲奶奶的道理,说到底,还是平日里被人教着、防着,生生隔开了祖孙情分!”
几句话轻飘飘出口,不指责任何人,却字字句句都把矛头对准王招娣。
刻意暗示是王招娣平日里教唆孩子、挑拨祖孙关系,才让稚子疏离祖母、不敢亲近,将自己试探落空的窘境,扭曲成是王招娣刻意隔断亲情的过错。
流言再次悄然发酵,一点点扭转着村里的人心风向。
河滩小院里,赵老妮走后,周书记叮嘱几句双方安分守己的话便转身离去,刘婶也短暂宽慰两句,放心归家。
夜色慢慢落下来,白日喧嚣褪去,小院只剩静谧灯火。
夜里忙完所有活计,林大翠、林小翠依照讲好的规矩,睡前仔细检查院门栓锁,确认四周无人窥探,方才回偏房歇息。
油灯摇曳,暖黄的光洒在床榻上。
王招娣搂着贴身而卧的狗蛋,轻轻顺着孩子柔软的后背,柔声细语慢慢安抚,没有教唆,更没有灌输仇恨。
“狗蛋不怕,娘亲在呢!”
“你若是不喜欢见奶奶,若是心里害怕,就不见,要见也只在有我们大人在场的时候见面。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娘不会让人勉强你的。”
四岁的小家伙窝在娘亲温暖的怀里,紧绷了一下午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小脑袋蹭着娘亲的脖颈,奶声奶气闷闷地嘟囔:“娘,我怕……她要带我走……”
软糯委屈的童音,听得王招娣心口发酸。
她轻轻吻了吻孩子的发顶,轻声应着:“不怕,谁也带不走我的狗蛋,娘亲一直护着你的!乖乖睡觉吧!”
她从不逼着孩子懂事、逼着孩子讲情面,只愿顺着孩子的本心,护着他的纯粹与安稳。
也正是这份坦荡温柔的守护,让她哪怕深陷流言纠缠,也始终底气十足。
河滩的菜田坡地的忙碌劳作,竹编货品按时制作售卖,这些踏实的生计、安稳和睦的小集体,就是她对抗所有阴私算计、乡间流言,最坚硬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