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穿铁甲、胯下神驹的人再次出现了。这一次,他没能像上次那样从容离去。
赵远之设下了陷阱。他在官道两侧埋伏了三十名弓弩手,又在道中挖了陷坑,覆上枯草伪装。他算准了那铁甲武士的路线,算准了他会在日落前后经过此地,算准了他不会想到有人敢在这里设伏。
他算对了。
铁甲武士骑着那匹黑马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日头正悬在西山顶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他依然穿着那身铁甲,依然手持长刀,依然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赵远之藏在道旁的树丛里,屏住呼吸,看着那铁甲武士缓缓走近。他数着那马蹄声,一声,两声,三声,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就在那黑马的前蹄即将踏入陷坑的瞬间,铁甲武士忽然勒住了缰绳。
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在陷坑边缘停住了。那陷坑上的枯草被马蹄带起的风吹开,露出下面黑黢黢的坑洞。
铁甲武士低头看了看那陷坑,又抬起头,向官道两侧的树丛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那些枝叶,直直地落在赵远之身上。
赵远之的心猛地一沉。
“放箭!”他大喊。
三十名弓弩手同时扣动弩机,箭矢如蝗虫般射向铁甲武士。那些箭矢带着破空之声,密密麻麻地罩向那匹黑马和马上的人。
铁甲武士却不慌不忙。他手腕一抖,长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那圆弧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箭矢射到那圆弧上,纷纷弹开,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一轮箭雨过后,铁甲武士依然端坐马上,身上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赵远之的脸色变了。他见过高手,却没见过这样的高手。那一道刀弧,看似简单,却蕴含了极高深的武学造诣,寻常的刀客根本做不到。
“束手就擒吧!”一个声音忽然从官道另一侧传来。
赵远之转头看去,只见那个叫沈舟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官道上,正一步步向铁甲武士走去。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那柄短剑,步伐从容,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里。
铁甲武士的目光落在沈舟身上,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人。”沈舟说,“你杀了朝廷命官,总该有个交代。”
“交代?”铁甲武士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这世上的事,不是每件都需要交代。”
他说完,忽然催动战马。黑马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向沈舟。长刀高高举起,刀光在夕阳下泛着血色,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
沈舟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黑马冲过来,看着那柄长刀劈下来,看着那刀光越来越近。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头顶的瞬间,沈舟动了。
他身形一侧,那柄长刀贴着他的衣袍劈空,斩在地上,将官道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沈舟顺势抬手,一掌拍在黑马的脖颈上。
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浑厚的内力。黑马被拍得一个趔趄,前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铁甲武士身形一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沈舟,目光里闪过一丝凝重。
“好功夫。”他说。
“你也不差。”沈舟收回手,“不过,你这匹马,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铁甲武士低头看了看胯下的黑马,果然,那马的鼻息变得粗重,四蹄微微发颤,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他皱了皱眉,忽然翻身下马,落地时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伤了我的马。”他说。
“我没伤它,只是让它歇一歇。”沈舟说,“你若是束手就擒,我可以不为难它。”
铁甲武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一个不为难它。”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说完,忽然转身,向山林方向掠去。他的身法极快,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光,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沈舟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铁甲武士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
赵远之从树丛里跑出来,气喘吁吁:“你怎么不追?他跑了!”
“追不上。”沈舟说,“他的轻功不在我之下,而且他对这山林的地形极为熟悉,我追进去,反而会中他的埋伏。”
赵远之跺了跺脚,又无可奈何。他走到那匹黑马旁,仔细打量着那匹马。那马确实与寻常马匹不同,体型高大,四肢修长,毛色黑亮如墨,像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
“这马……”赵远之忽然皱眉,“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沈舟也走到那马旁,蹲下身,仔细看着那马的蹄子。他伸手摸了摸那马蹄铁,又看了看那马的体型和比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种体型不像是汗血宝马。”沈舟低声说。
赵远之一怔:“什么意思?”
“汗血宝马,体型偏瘦,四肢修长,脖颈细长,奔跑时姿态优雅。但这匹马……”沈舟站起身,“体型偏壮,四肢粗短,脖颈粗壮,更像是北地的一种战马。”
“北地战马?”赵远之皱眉,“那是什么马?”
“北地有一种马,叫做‘玄甲’,是北地某个部族培育出来的战马。那种马体型壮硕,耐力极强,适合长途奔袭,但奔跑速度不如汗血宝马。”沈舟说着,目光落在那马的马蹄铁上,“但这马蹄铁,又确实是西域精铁打造的。”
他沉吟片刻,又蹲下身,仔细看着那马蹄铁上的纹路。那纹路细密而规整,确实像是西域精铁锻打时留下的痕迹。但沈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推官,”沈舟忽然问,“你可知道,西域精铁,在中原很少见?”
赵远之点头:“确实少见。西域精铁产量极少,大部分都被西域各国用来打造兵器,极少流入中原。”
“那这马蹄铁,是从哪里来的?”沈舟站起身,“若是北地战马,为何会配上西域精铁的马蹄铁?这两样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一起。”
赵远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他原以为只是一个江湖高手杀了朝廷命官,现在看来,背后似乎还牵扯着更深的势力。
“沈公子,”赵远之试探着问,“你觉得,这铁甲武士到底是什么人?”
沈舟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匹黑马,看着那马蹄铁上的纹路,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我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他说完,转身向官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那黑马一眼。
“这匹马,先留在这里。”他说,“等那铁甲武士回来找它。”
“他还会回来?”赵远之问。
“会。”沈舟说,“这马对他很重要,他不会丢下它不管。”
他说完,大步离去。夕阳已经落山,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官道染成一片昏黄。
那匹黑马站在原地,低垂着头,鼻息粗重,像是也在等待着什么。
赵远之站在官道上,看着那黑马,又看了看沈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他做了十几年的推官,经手过无数案子,却从未遇到过这样诡异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转身向县衙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黑马,那马依然站在原地,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