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夹三每吐一张页,
右侧分拣架上那根白色指针就往前跳一格。
架子不像病房放病历的书格,更像一只竖着立起来的浅钟。最外一圈按城市代号分槽,第二圈按时间分格,最里一圈才是页面去向。白页从机口出来后,先被压到外圈,再由里面那根短短的拨杆顺着孔距往内推。谁先被推到里圈,谁就先进入正式流转。
陈照野看了三轮,
终于看明白了。
所谓 同秒组,并并非把同一病情的人归一组,是把不同城市、不同口、只要时间能咬到一起的那些页,先推成一串。秒差够小,联系人可共享;联系人一旦共享,后面的白班、临观、授时旁口就都能按同一套样去认。
这比昨夜桥上的十二口表更险。
桥上还只是看见哪些口正在往一处凑,白厅这里已经把“凑齐以后怎么一起跑”做成了机序。
最外圈那排城市槽底下还各钉着一粒小铜帽,铜帽颜色不一。S7 槽下是新白铜,N3 那粒偏灰,W0 则乌得发黑,像旧矿水汽常年熏出来的底色。白厅的人根本不必去过那些地方,只要在机架前低头一看,就知道哪几口今天该先拿来补谁、并谁。
沈微白没有一直盯机,
而是在机二旁那只废签盒里翻边料。废签盒上头写着 已跑 / 待撕,里头塞的全是刚从页夹上撕下来的短签。有的只剩半截,有的沾着墨,有的背后还粘着一点白浆。她翻得很快,翻到第七张时,手指忽然停住。
那是一截只剩中腰的签:
S7-04 / 08:58
联系人共享 3
并页优先
签尾另外还有一串极小的灰码:
N3-17 / W0-02
不是一城一页。
是三口并入。
“你看。”她把短签递过来。
“海边一口先挂,城北和西旧矿两口做共享补位。”
陈照野盯着 N3-17 那个小灰码,后背忽然有一层凉意慢慢爬起来。城北这边昨夜刚靠授时外环拖出半秒差,白厅今天早上就已经准备把城北某一口拿来给 S7 做联系人共享补位。若真让这页在九点前拉齐,本地那点好不容易争出来的“暂离主调”,很可能会在白天被别人按另一套名义缝回去。
更坏的是,分拣架内圈此刻还压着两张刚跑完未抽走的白页。页上大字都被送进下道了,只剩页腰那截校对区露在外头。陈照野看不见完整内容,却看见同一种灰章已经先后盖在两张不同城市的页腰上:
共享已认
同秒待并
白厅并非先写完再决定合不合,是边吐页边往上盖准许章。只要章先落,后头哪怕有人再想争,也只能在“已经认了”的前提下去争。
机二后头这时传来一阵更细的“喀喀”声。
不是卡纸,
像什么薄金属在被极匀的力一点点压平。
陈照野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机身后方还连着一只半高的白柜。柜门没关严,门缝里露出半圈发白的铜盘。盘上没有字,只有一格格细得吓人的秒齿。每当机口吐出一页,秒齿就跟着轻轻错半格,再由底下一枚黑针压回齐位。
他看着那枚黑针,
胸口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熟悉感。
并非昨夜桥上那种靠风、靠盘、靠人去守差秒的抖动,是一种把不同秒差生生抹平的硬压感。像有人拿看不见的平尺,从许多原本有高低、有先后的细线顶上横着刮过去,非要让它们落成同一平面。
零点井胚没有显形,
可他能感觉到自己掌骨里那点很轻的冷忽然往上一收。
像在提醒他:这台机不光在并页,也在并“时间”。
“你脸色不对。”沈微白低声说。
“它在压平秒差。”陈照野答。
“不是人看出来的那种齐,是机里这东西先把差压小,再让白页去认齐。”
沈微白听完,立刻顺着他目光看向白柜门缝。
她不懂那种身体里的冷感,却懂“先压差、再认齐”意味着什么。若说昨夜桥上拆的是授时外环,那海边这里就是在给授时外环做反工:先用机序把能并的口压到一个更易于共享的区间,再把白页、临观和联系人往上盖。
门边忽然有人喊:
“机二三号,签去哪了?”
短发女工回头找的,
正是沈微白刚抽出来那截 第一并 / 先海后北。
沈微白连眼都没眨,把手边另一张脏得更厉害的废签递了过去:
“掉油里了,字化了。我先丢待撕盒了。”
短发女工只扫一眼便接过去,显然也没空细辨。返改槽里所有人都在跟九点抢,没人愿意花十秒去查一根本来就该撕掉的签。
可他们已经从那张签里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九点前的第一并,确实准备把海边放前、城北放后。
机二旁边另有一只矮箱,
箱盖扣得不紧,侧边贴着灰条:
午并预装
先装一箱
未授时勿封
这比任何废签都更坏。
说明就算他们现在能把页夹三这轮九点第一并拖住,九点二十之后的午并箱也已经在备。白厅不是押一轮,它是上午一轮接一轮往前推。
“先拆哪边?”沈微白问。
她问的是机,不是人。
因为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去找白厅长、去堵值机员、去抢一两页现成页,都只能拖一时;真正该动的,是这台把“同秒组”做成日常工序的东西。
陈照野没立刻答,
只是把手伸进壳侧,摸到那段从走廊捡来的旧定位孔边,又摸到白校那把细扳手和铜限位片。页夹三现在用的是更紧的新孔距,白柜后头那圈秒齿则专门负责把差压平。要让九点这轮第一并不成,最小、最不惹眼的办法,并非砸机,是让它自己认不准哪一张该先进同秒组。
他抬眼看向那半掩的白柜门,
终于说:
“先动页夹三。”
“把它的齐位咬错半齿。”
沈微白没再问第二句,只把废签塞回袖里,手指在退钟壳边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把整条判断压成了一个动作:先让机认错,再让白厅自己把错页拦下来。海边这套快法,最怕的从来并非有人大闹,是有人比它更懂哪半格一偏就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