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熔岩甬道一路向上,岩壁粗糙,脚下碎石错落。
叶欢歌缓步前行,莹白瓷质的手掌轻轻拂过身侧黑石,晶络微微震颤,时刻感知周遭岩层之中蕴藏的矿质气息。
离地底晶窟越靠近地面,草木的气息越发浓郁,山风顺着岩缝缓缓灌入洞窟。六年地底闭关,不见天光,日夜相伴的只有沉默岩石与幽幽晶光。终于,前方甬道尽头,一片明亮的日光映入眼帘。
叶欢歌脚步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那片光亮。稳步踏出洞口的刹那,明媚的日光倾泻而下,尽数落在他瓷一般光洁的身躯之上。阳光洒在凡人皮肉,带来温热暖意。可落在他这硅晶铸成的躯体上,感受全然不同。
日光映照,肌肤莹白通透,釉光温润,五官精致柔和,一眼望去,便如同精心烧制而成的瓷娃娃。
他静立在山巅,放眼眺望。群山连绵起伏,林海茫茫,长风掠过树梢,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心念一动,浑身晶络与大地磁场共振嗡鸣。身躯轻轻浮起,于低空缓缓滑行。地底洞窟空间逼仄,飞行处处受岩壁限制,而这片开阔山野,长空辽阔,可供他随心腾挪。野外气流流转不定,操控地磁远比在地底练习更考验心神。几番起落、转向、悬停之后,他才稳稳落回洞口旁一块巨大岩石之上。
叶欢歌低头端详自己莹白的手掌,又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若是以这般模样直接走入城镇,置身熙攘人潮之中,这副异于所有世人的瓷质容貌太过惹眼。
寻常百姓撞见,定然惊骇不已,将他视作山精妖物,无端生出无数风波。他此番出山,目的是寻访旧事,为那半个师傅讨回公道,并不想刚踏入人间,便被无数人围堵窥探。
想要行走市井,隐匿容貌,是眼下第一件要紧事。
这个问题,早在多年之前,他便已经想好对策。当年从左护法遗留的储物布袋之中搜罗物件时,他便翻出过这一张人皮面具。
得到之后,一直妥善收在布袋内层,静静存放了六年,当做日后行走人间的后手,埋在心底不曾动用。如今,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叶欢歌抬手,取出那只古朴布袋,伸手探入,从布袋内层取出那张面具。面具质地轻薄柔软,触感贴近活人的肌肤,是修士专门用来改换形貌、隐匿行迹的物件。
面具刻画的是一个寻常青年的模样,相貌平淡无奇,放在街头人群里,转眼就会被人淡忘,没有半分夺目之处,最适合掩人耳目。叶欢歌捧着面具细细打量。
古人云,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远行之人,必要修整装扮。他即将踏入红尘,这张面具,便是属于他远行的 “鞍马”。
他抬手,将面具缓缓覆在脸上,一点点调整边缘,使之贴合在瓷质的肌肤之上。严丝合缝,完美遮住了原本剔透如玉的面容。远远看去,只是一个样貌朴素的山野青年,再也看不见那瓷娃娃一般的异样容颜。
他轻轻活动面部,尝试张口吐字。面具贴合稳固,不会阻碍言语,不影响神态变化。只是他心中清楚,这终究只是一层伪装。
面具只能遮掩外表,无法改变内里。面具之下,遍布四肢百骸的晶络依旧静静流转,他这副躯体的本质,不会因为一张面具而有半分改变。
全力催动晶力的时候,体表会浮现莹白晶纹。若是力量催动过猛,面具便有开裂损毁的风险,一旦面具破损,他真实样貌就会暴露在众人眼前。往后与人相遇、交手,都要时刻留心,不能毫无保留地释放力量。
将布袋其余物件收好,贴身存放妥当。他抬眼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出城镇的轮廓,市井喧嚣,就在那片方向。昔日村落早已荒芜,旧梦埋于黄土。如今他假面掩容,化身平凡青年,即将踏入滚滚红尘。
前路藏着故人旧事,藏着当年的恩怨,寻访与求证之路,自此正式启程。风拂山林,吹动他衣衫。
面具之下,那副瓷晶之躯静静伫立。人间烟火近在眼前,只是他心里明白,他只能以假面游历,再也无法真正成为凡人,融入这烟火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