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晶窟没有日月,只有岩壁晶石散发出淡淡的莹光,安静得能听见晶络在身躯里缓缓流转的细微震颤。
叶欢歌静静悬浮在离地数寸的半空,一动不动。方才那一次浮空,只是初次试探。
依靠全身硅晶脉络与大地磁场共鸣,轻轻挣脱大地的束缚,说起来简单,想要熟练掌控,却远没有想象中容易。他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莹白细腻,温润光洁,如同上好白瓷烧制而成,肌肤之下,隐约能看见细微晶丝缓缓流转。
三年闭关,昔日那副饱受瘟疫摧残、憔悴枯槁的血肉之躯,早已不复存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背,触感冰凉顺滑,不再是凡人皮肉那种带着温度、柔软有弹性的感觉。一瞬间,一股淡淡的失落,如同地底渗出的寒泉,漫上心头。他还是叶欢歌,记忆还完整地留存脑海。记忆里有往日的小院,有袅袅升起的炊烟。
父亲叶峰,性子沉稳,平日里上山砍柴,撑起整个家;母亲王妮,手脚勤快,总在灶台前忙碌;还有年纪尚小的妹妹叶欢颜,眉眼清秀,活泼灵动,整日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声哥哥。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疫,如同无情的洪水,席卷百里村落。无妄之灾从天而降,一家人没能躲过。
亲人一个个倒下,可爱的小妹叶欢颜,小小的生命也就此凋零。最后整片村子,只剩下他一个人侥幸活下来。
往日画面一幕幕在心底翻涌。他还记得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记得妹妹拉着他的衣角,央求他上山摘野果。
可那些温暖,如今只剩回忆。
从前他拼命求生,仅仅是不想死,只想苟活下去。
那时候他一心想着熬过病痛,做一个普通人,能安稳过日子就足够。
可一路走到现在,吞食晶石,重塑躯体,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彻底走出凡人的范畴。
他还算人吗?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翻涌,挥之不去。若是往日血肉身躯,受伤会流血,疲惫会酸痛,饥饿会渴求五谷。头颅、心脏,全是万万损伤不得的要害,一旦重创,便是性命终结。
可如今这副瓷一般的躯体,没有滚烫的血液奔涌,五脏大多休眠,不需要米面肉食,只以矿石晶玉为食。
世人眼中人该有的一切,正在一点点从他身上剥离。孤独感在空旷的地底洞窟蔓延开来。
天下茫茫,再也找不到和他同类的生灵。寻常人见了他这副模样,只会惊骇恐惧,把他视作异类怪物。他轻轻落回地面,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火山岩上。
片刻之后,他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失落归失落,路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是绝境之中,肉身本能推着他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
既然已经踏上这条路,便只能继续往前走。他收敛心神,不再沉溺于怅然,开始尝试反复操控体内的晶络。
先前,晶络的运转地底晶窟不见日月,只有岩壁上嵌着的晶簇,散发出幽幽清冷的柔光。
洞窟之中万籁俱寂,唯有大地深处,隐隐传来缓慢厚重的脉动。叶欢歌停下了方才的试飞,静静立在黑石地面。刚刚短暂腾空,心神动荡之间,心底翻涌上来无尽怅然。
他低头望着自己莹白瓷润的手掌,肌肤细腻通透,皮肉之下,无数晶丝静静蛰伏流转。
三年闭关蜕变,血肉凡躯早已不复存在。他还记得,曾经的家就在群山外围的村落里。父亲名叫叶峰,为人敦厚,常年进山砍柴采药,靠着一身力气养活一家人。
母亲王妮,性子温和善良,守着家里的灶台,日日熬煮粗粮粥。还有年幼的妹妹叶欢颜,整日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缠着他上山采摘野果子。那时候日子清贫,却处处是人间暖意。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疫,毫无征兆席卷百里乡野。疫病凶猛霸道,村里一户接着一户倒下。
灾难也闯进了他家。父亲叶峰最先染病,剧烈咳喘,肺腑被病害侵蚀,卧榻不起。没过多久,母亲王妮也没能幸免,即便身染重病,还强撑着想照料孩子。最后,小小的叶欢颜,也被疫病夺走性命。一家人,尽数凋零。往日小院炊烟、家人说笑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亲眼看着至亲一个个失去生机,整个村子十室九空。
就连他自己,当时也身染重病,生机一点点消散,万般绝望之下,才独自躲进荒山洞穴,只为苟延残喘活下去。当年拼命求生,所求不过是做个寻常凡人,安稳度日。谁能料到一路吞食砂石矿晶,肉身一步步蜕变,活了下来,却再也不是人。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瓷一般的肌肤冰凉顺滑,不会流血,不会出汗,寻常伤痛也难以留下痕迹。
凡人的喜怒哀乐依托血肉感知,可如今他只剩记忆留存,肉身早已不再具备凡人的种种感受。我还是叶欢歌吗?这个念头,反复在心底盘旋。
世间生灵,大多是血肉碳基之躯。头颅、心脏都是性命要害,一旦重创便是身死。但他这硅晶躯体,旧日那套致命的规则已经失效。
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与他同类的存在。
若是凡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只会心生恐惧,将他视作异类怪物。无边的孤寂笼罩在心头。亲人长眠黄土,村落早已荒芜,热闹的人间烟火,再也不属于他。良久,叶欢歌缓缓吐出一口微淡气息,压下心中万千哀思。
路是绝境之中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没有回头的余地,唯有继续向前。
他收敛心神,再次调动体内遍布全身的晶络,尝试和大地磁场相互呼应。嗡。淡淡的震颤自身躯内响起,无形的地磁斥力轻轻托举,双脚慢慢离开黑石地面,悬浮于半空。一开始还算平稳,他试着微微抬高身形,想要向上再升几分。可洞窟顶端岩层缝隙,飘来一缕淡淡的水汽。
只是空气中弥漫的潮气,并没有流淌的积水,可这水汽,偏偏是他最大的忌讳。水汽一靠近,体内晶络立刻泛起一阵刺痒紊乱,地磁共振瞬间失衡。
他心神猛地一晃,整个身躯不受控制,横着狠狠甩向后方岩壁。嘭!后脑勺重重撞在坚硬的火山岩上。
若是凡人,这一下头骨碎裂,当场殒命。就在撞击的一瞬间,他体表原本隐匿不见的细密晶纹骤然亮起,莹白纹路飞快蔓延全身,体内晶络瞬间收紧,化作一层防护。一声沉闷巨响,岩壁被撞出一处浅浅凹痕。
叶欢歌微微晃了晃脑袋,稳稳落回地面,身上没有半点伤痕,也感受不到剧痛。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心底暗自记下教训。水汽会扰乱地磁共鸣,往后御空飞行,一定要远离水域,避开潮湿浓重的地方。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他继续反复练习。有时候升空过高,共振不稳,身子陡然下坠;有时候想要横向滑行,身形飘忽不定,如同风中一片薄瓷。
每一次失控,体表晶纹都会自发亮起护住躯体。一次次磕碰,一次次调整心神,慢慢摸索晶络与地磁呼应的微妙分寸。长时间操控晶络、驾驭地磁,体内积攒的矿物精粹在持续消耗。熟悉的饥渴感,自骨髓深处慢慢升起,牙根阵阵发酸,那股对晶石、火山岩的馋意再次翻涌上来。
他停下练习,伸手掰下一块岩壁上的火山岩,咔吧咔吧咀嚼起来。
矿质精粹顺着咽喉融入晶络,体内空虚的感觉缓缓抚平。补足矿质之后,他开始尝试主动调动晶络的力量,练习攻伐与防御。从前晶络运转,大多是肉身本能。现在他可以依靠自身心神,主动牵引这大地淬炼出来的力量。他先试防御。
心念一动,浑身晶络朝着体表汇聚,一层莹白晶质薄膜笼罩全身。
这层晶甲,坚硬如同岩层,外力袭来之时可以卸去冲击。
可全力维持晶甲消耗极大,撑的时间越久,矿物养分消耗越快,很快又会生出饥饿感。随后,他尝试进攻。
凝神静气,将晶络之中的精粹汇聚于指尖,一缕淡淡的晶芒缓缓凝聚,微光在指尖跳动。
他轻轻推送,晶芒激射而出。嗤!晶芒打在远处黑石岩壁,在岩石表面划出一道深刻痕迹。
反复试了许多次,他才察觉掌控力量的难处。
心神稍稍加重,晶芒威力暴涨,直接在岩壁轰出大坑,白白浪费体内积攒的矿质;力道收得太轻,微光微弱,几乎没有杀伤力。
凡人依靠肌肉控制力量,而他,只能凭借心神,精细调控全身晶络流转强弱。浮空升降、横向滑行、凝晶成甲、释放晶芒。
在地底这片干燥晶窟之中,日复一日打磨本事。
他对地磁的操控越来越稳定,攻防的力量,也一点点熟练起来。
洞窟之内,晶簇微光摇曳,映照这尊瓷一般的身影。
亲人早已远去,凡身已然消散。往后,他以晶躯行走大地,借地磁翱翔群山,凭晶力自保攻敌。这片连绵无尽的群山,还有更辽阔的天地,都在前方静静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