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欢歌顺着起伏的山壁一路向内,越往群山深处走,周遭的岩石越是黝黑粗粝。大片火山岩裸露在外,孔洞密布,是千万年前地底熔岩涌出、冷却凝固后留下的遗迹。
风穿过岩石孔洞,发出呜呜的低响,整片区域荒寂无人,只有山石与大地的气息弥漫在空气当中,正是他寻觅已久的去处。他的感知铺散开来,四面八方的岩层都传来厚重沉实的悸动,那是火山岩独有的地底精粹,勾得他牙根阵阵发酸,心底那股饥渴感翻涌不息。
一路搜寻,他寻到一处天然火山岩洞。洞口不大,隐在丛生灌木之后,洞内干燥,没有溪流潮气,恰好避开他最忌惮的水。
踏入岩洞,脚下踩着冷却的黑石,厚重的大地气息扑面而来,比外面岩壁上的火山岩气息还要浓郁几分。
这里,便是他接下来栖身、觅食的地方。叶欢歌寻了一块平整的黑石坐下,抬手,轻轻掰下一大块火山岩。
岩石摸上去冰凉,可岩石内里封存着当年熔岩淬炼出来的矿物精粹。
旁人看这石头粗硬硌牙,于他而言,却是难得的大补佳肴。咔吧。牙齿咬入火山岩,碎裂的矿质碎屑顺着咽喉缓缓滑入体内。
若是换做从前,还是血肉凡胎的时候,这般粗硬石块入腹,肠胃早就被刮得鲜血淋漓,剧痛难忍。
就算是寻常修士,也绝不敢吞食这种带着熔岩余韵的岩石。血肉之躯,哪里扛得住这般矿物粗料的侵蚀。
可如今不一样了。火山岩里的硅质、各类熔融结晶缓缓散开,渗入他的皮肉肌理。
他静静端坐,任由体内那套悄然萌发的全新机制,一点点吸纳岩石之中的精粹,同步运转那套独属于他的法门伴随着日复一日吞食火山岩,躯体的剧变,在此刻彻底拉开帷幕。最先停下功用的,便是胃。往日里,胃袋负责研磨食物,消化鱼肉五谷,靠血肉分泌汁液分解养分。但这些时日,他再也不吃血肉饮食,吞入腹中的尽是矿石晶质。
血肉生成的胃液,根本无法分解岩石。
日复一日,胃壁的血肉组织慢慢萎缩,蠕动一点点减弱,到现在,几乎不再运转。胃不再研磨食物。
取而代之,遍布在他体内肌理里,新生出无数细微晶丝。这些晶丝如同细密的脉络,遍布躯体各处。
矿石碎屑进入体内之后,不再依靠胃去消化,而是由这些晶丝包裹矿质,缓慢拆解,从中剥离硅质、矿物精粹,输送全身。紧随其后衰败的,是肺。从前肺部吸入空气,交换气息,供给血肉氧气。
他的呼吸本就已经慢到只有常人几分之一。
在火山岩洞持续修行、吞食火山岩的过程里,肺叶的血肉组织慢慢沉寂。他不再需要依靠吸入空气来维持生机。
那些新生晶丝脉络,可以直接从周遭大地、岩石之中汲取所需,不再依赖空气里的气息。
肺渐渐退居次要,近乎休眠,只剩下薄薄一层血肉外壳,内里原本的换气功用基本停止。
再然后,便是心脏。往日心脏搏动,推动血液流转全身,运送养分。他的心跳原本就只剩常人五分之一。
随着晶质脉络成型,体内原本流淌的血液慢慢减少。这套新生的晶丝网络,不需要血液输送养料。心脏搏动继续放缓,血肉泵血的作用一点点褪去。
不再依靠血流奔走全身,矿物精粹沿着晶质脉络缓缓流转,如同岩层里缓缓渗透的地脉汁液,沉稳、缓慢,永不枯竭。不是五脏瞬间消失,而是旧的血肉脏器,一步步休眠、退居次要;一套以硅质晶络搭建的全新内循环系统,在他躯体内取而代之。旧的肉身体系慢慢停工,新的晶质体系缓缓接管全身。他依旧有着人的外形,皮肉看着和普通人差别不大,外人一眼看去,依旧是人的模样。可皮肉之下,内里的运转规则,早已不再属于碳基血肉生灵。
叶欢歌静静坐在黑石之上,又掰下一块火山岩送入口中,咔哒咀嚼。
他能清晰感知体内的变化。胃不再搅动,肺不再大口换气,心脏缓缓轻跳。
无数细微晶络在筋骨血肉之间蔓延,拆解火山岩中的矿物精华,一点点浇筑、改造他的躯体。
他抬手,抚上自己胸口。隔着一层皮肉,再也感受不到往日汹涌澎湃的血脉奔涌。只有晶络缓缓流转,沉静如同深埋大地的矿脉。
这片火山岩洞,就是滋养他蜕变的温床。
黑石源源不断供给矿物,功法在体内缓缓运转,旧的血肉脏器慢慢休眠,硅晶脉络接管整个躯体。
只是他心底也清楚,这套蜕变远没有到终点。
旧躯壳还在,新的晶质身躯尚未完全成型。他依旧要继续吞食矿石,继续在这片黑石岩洞之中蛰伏。
岩洞深处,黝黑的火山岩层层叠叠,大地深处,还有更加厚重的矿物气息,在静静等待着他。
火山岩洞向内延伸,越往深处,岩石越是致密沉厚。
表层那些裸露的火山岩固然是大补之物,可叶欢歌心神铺开,感知向着岩层更深处探去,能隐约捕捉到一股更加醇厚凝练的矿晶气息,自地底遥遥上浮。
那股味道勾着心底的饥渴,远比洞外黑石更动人。这里还不是尽头。他顺着岩洞的裂隙缓步向下。
通道蜿蜒曲折,是远古熔岩流淌冲刷出来的甬道,四下干燥,不见半分积水,刚好避开他最为忌惮的水。
越往下走,周遭温度微微升高,大地的气息愈发浓郁,层层叠叠的岩层在两侧铺开,矿质的悸动一波强过一波。一路向下,最终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巨大的地底深窟静静卧在群山之下。穹顶高高拱起,岩壁之上嵌满各色结晶,水晶、玛瑙、矿玉交错生长,无数晶簇微微泛着淡淡的哑光。
地脉精粹在这片洞窟之中静静沉淀,是千万年大地孕育而成的绝佳闭关之地。叶欢歌站在洞窟中央,心神舒展,四面八方涌来的矿质气息,让他牙根微微发酸,心底那股渴望安宁下来。
就是这里了。他决定在此闭关,长久蛰伏。一待,便是整整三年。岁月在地底无声流淌,没有白昼黑夜,没有四季寒暑,唯有岩石为伴,晶气萦绕。三年之间,叶欢歌日复一日,啃食洞窟之中的矿晶、火山结晶,一边吞食大地精粹,运转那套独属于他的法门,体内的蜕变一刻不曾停歇。躯体内部的剧变,比上一个阶段更加猛烈。
曾经渐渐休眠的五脏六腑,持续沉寂萎缩。胃袋彻底停止了消化血肉的功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肉膜;肺叶几乎不再进行气体交换,只余下微弱的备用机能;心脏搏动越发轻柔缓慢,旧日奔流的血液越来越少。
遍布全身的硅质晶络,彻底接管了躯体全部的运转。
无数纤细晶丝如同脉络,游走在筋骨皮肉之间,拆解矿石中的硅质与大地精华,顺着晶络流转全身,一点点重塑他的骨骼、肌理。血肉不再是支撑生命的根基,晶质,才是。
剧烈的重塑不止发生在内里,外在容貌,也在悄然改换。从前那段困守山洞、饱受瘟疫折磨的虚弱、枯槁、清瘦,一点点褪去。
码头劳作带来的粗糙皮肤、憔悴疲惫尽数消散。
他不再衰老,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甚至逆向回转。肌肤慢慢生出一层温润细腻的质感,如同上好白瓷。
莹润光洁,细腻通透,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瓷釉微光。不再是凡人皮肉那种鲜活血色,而是玉石白瓷一般温润匀净。身形匀称柔和,轮廓干净精致,看上去,如同精心烧制出来的瓷娃娃。
骨架被晶质重塑,线条清隽,不见半分嶙峋枯瘦。远远看去,仿佛一触就会碎裂的瓷人,可若是伸手触碰,便知这瓷一般的躯体,内里是岩层结晶般的坚韧。五官也随之蜕变。
双眼不再是凡人普通眼眸,瞳底似裹着细碎晶砂。目力暴涨,黑暗之中,洞窟远处岩壁上细小的晶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止是单纯目视,搭配他与生俱来的矿质感应,方圆极远范围内埋藏在地底的矿石,都能被他清晰捕捉。
口鼻感官同样远超凡人。他不靠凡人嗅觉去闻草木花香,而是可以捕捉岩层弥散出来的矿质气息。一丝微弱的晶韵,隔着厚厚的岩石,都能被他感知分辨。
视觉、感知交织在一起,让他对这片大地的洞察,远非任何凡人可比。
三年闭关,旧躯洗炼,瓷质身躯成型。叶欢歌静静立在晶窟中央,抬手看着自己手掌。
莹白瓷一般的手背,细腻温润,指尖轻轻屈伸,动作流畅自然,和常人别无两样。可他心里清楚,这副躯壳早已不是血肉凡胎。旧的碳基肉身,已经被改造殆尽。硅晶构筑的躯体,已经基本成型。
体内蜕变已经走到这一步,再不是只能在地面行走求生。
深埋心底的念头,终于浮了上来。他要试着腾空,试着飞行。依靠硅晶躯体和大地磁场产生共振,借地磁之力,挣脱大地的拉扯。叶欢歌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进体内遍布全身的晶络。
晶络本身,本就是硅质结晶,天生可以感应大地磁场。从前他只用来感知矿晶,如今,他要试着调动全身晶络,和这颗大地的磁场产生共鸣。一点点,小心翼翼,催动浑身晶质脉络,和脚下大地的地磁慢慢呼应。
嗡 ——一股极其微弱的震颤,自他躯体之内泛起。脚下的岩层,似乎和他身躯之间生出一层无形的斥力。
他身躯微微一轻。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
离地不过数寸,悬在半空,静静漂浮。没有风起,没有借力,仅凭身躯与大地磁场共振,抵消大地引力。
叶欢歌悬在半空,心头一片平静。这只是开端。浮空只是第一步,往后,他还要掌控这股力量,来去自由,穿行群山,翱翔天地。地底晶窟寂静无声,无数晶石静静闪烁。瓷一般的少年悬在黑暗之中,属于硅晶生命的翱翔之路,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