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似墨,将A市的繁华死死钉在钢筋与混凝土的囚笼里。
智环集团的大楼像一头刚吞下巨兽的怪物,在黑暗中休憩,吞吐着空调外机般沉闷的嘶鸣。
“师傅,前面路口停。”
一辆的士在夜色中滑行停下。车门弹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步履匆匆。再回首,他已经踏入了集团二楼的阴影。
“你终于来了。”
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是,我来了。”
“他们没和你一起过来?”
“他们,哼哼……”男人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是我们,我们时刻盯着你呢。”
“我不怕死。”
没有疑虑,没有迟疑,全凭眼疾手快。
当男人再次走出来时,身上那套笔挺的西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带着冷硬质感的黑色警服。
“我们在闹市区的大A超市门口等你。多亏小范,皮卡房车上午刚爆改完。”
“一会儿见。”
“路上小心。”
男人看了一眼手表,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黑色的衣料完美吞噬。
A国A市,标准太阳时,午夜十二点零七分。
“终于结束了!”
男人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像一头挣脱枷锁的野狼,瞬间消失在夜幕深处。只是脑中,不自觉地回放起曾经的破碎与悲鸣。
但是,当灾祸已经大到无法控制的时候,抹杀源头,真的能够还清从前欠下的债吗?
——
那时候的生活真是纯粹,至少,我还能认得出我是我。
A市A区,中心科技大学。
“李谙!恭喜恭喜,这次是不出意外拿到智环集团的实习offer了!老师在这里祝贺你,继续努力!”
“谢谢老师的培养!谢谢学校的支持!还有——谢谢我自己的努力!”
“快回寝室收拾一下吧,学校这边你就不用劳心了。”
“再见,老余头!”
人在开心的时候,走路恨不得火花带闪电转一百八十个圈。烈日劈开阴霾,心里暖得像个花仙。
男寝313室。
“恭喜恭喜!回头我叫我爹搞搞关系,有机会我也上智环给你送水产去。”
“别闹~你我还不知道,水产养殖以后能赚不少钱!”
“赚得多没意思,活得舒坦才是真谛。”
“傻的……”
开始有多幸福,之后就有多悲痛。
出了大学校门,外面就是一个大花坛。
当那场车祸发生后,半挂车的六个轮胎飞了一个进去。作陪的,还有一对挂在花坛边沿、还穿着校服的成年男性的小腿。
——
“回来啦!”
“嗯。”
皮卡房车刷着漆黑的保护漆。据周剑心说,这种涂层可以一定程度上躲避雷达。
“喏,给你热的。一会儿去东郊那边还有场恶仗,吃饱了好上路。”
范擎天身上的衣服挂满了油烟和污渍,送来一碗滚烫的菜饭后,就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随着老式地图在桌板上铺开,裹挟着菜饭的香气,四人在小桌板前逐渐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再进行这次的剿灭行动。”
“我听着呢。”
“来,你的咖啡。”
“谢谢,放边上。”
老式地图上的油墨摸起来像卷冰丝,冷得让人打心底里发怵。
“东郊这边的科技园早就停止运行了。我们一会儿找个离总闸近的地方停车,我会设法把另一边的灯全部弄亮。”
“声东击西?”
“但愿它们还没有开始进化到脑子。”
“我不怕死。”
“我也不怕。”
“一样。”
四只手叠在一起,或是纤细,或是粗糙,掌心都带着视死如归的滚烫。
——
“冲锋!李谙,冲锋!天亮之前我们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妈的,把你上次超市大抢购的劲儿拿出来!老子还等着你回来做巧克力吃呢!”
“干!”
科技园区在白炽灯下激烈挣扎,形同死尸的怪物们鱼跃而出。动荡,激烈的动荡。是因为血腥气吧?也许不是,毕竟,它们还哪有半条像样的鼻子。
“去你妈的!”
李谙小臂上的缝合处由于过度用力而绷紧,肉块从交接处向外翻吐。他一记重拳直接爆肝,几颗变异体的头颅像旗帜般插进地里。
“就是这样!”
房车内的众人欢呼起来,各自用自制的土炸弹为李谙扫清障碍,吸引火力。
“拿到反应堆就走!后备箱抗辐射,可以直接放进去!”
周剑心把字一个一个从胸腔里喷出来,因为他看到园区深处,已经出现了往常见不到的巨大身影。
“好不容易抢到身像样的警服,结果这里的警卫早感染了。那我们干嘛要发神经把那个集团老总干掉?!”
“哈哈哈哈哈!”
江小满听到“那个人”终于被就地正法,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扣扳机的手,更用力了些。
“好了没?!”
“我在拿!”
“行不行?”
“我他妈在拿……”
好消息,一切顺利。
坏消息,李谙左腿的肌肉开始像融化的奶油般滑落。反应堆的辐射太强了,原来,这就是所谓“进步”的代价。
“扔上来!”
感受到房车中心猛地一变,范擎天一脚油门踩到底。他瞥了眼中控,万幸,空调没被撞坏,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
尘土飞扬,一溜烟的功夫,房车便从科技园内冲杀出来。
“妈的,李谙呢?”
周剑心看了一眼后备箱里被隔离得好好的反应堆,伸手死命晃动着车门,作势要跳下去。
“李谙!你要死啊?!”
“李谙?!你别吓我。”
江小满闻言,把手里的咖啡撒了一地,颤颤巍巍地把头探出窗外。
“李谙丢了!李谙丢了!死胖子停车啊!停车!!”
“你他妈疯了?!你想死是不是?!”
一下冷静。这回,估计真的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了。
其实,大家都不想让焦躁转化成隔阂,至少在思想上是这样的。
房车仪表盘突破八十迈,三个人各自坐在位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离市中心还有九公里……八公里……过了高架,就绝对安全。
但是,飞速后退的大树旁,好像也有几分李谙的影子。
——
园区的白炽灯,被一双奇怪的大手拍碎、熄灭。
“任务完成……好好好,都把老子留在这里是吧,去你妈的,说明老子天下第一。”
视线模糊,四肢乏力。
离别,就当是给那三个傻子上一课吧。谁叫他们不等自己的。不过好在,东西拿到了,功成名就。
“江小满……范擎天……周剑心……”
李谙现在只能跪着往前挪,手上的血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擦眼睛的时候,眼前的尸体变得更红了。
上一次见到这种颜色,自己正瘫在花坛里,看着那半截断腿。
突然,各种奇形怪状的肉块开始从他的后腰处聚拢过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识像被抽水泵一点点抽干。
他死死咬住牙齿,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妈妈……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