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被派去整理夫人的旧衣。
这是柳三娘安排的。早晨点卯时,柳三娘当着众人的面说,夫人箱笼里的旧衣该翻晒了,让潘金莲去帮忙。春杏本想跟着,柳三娘却说春杏昨天扭了腰,让她歇着。
潘金莲心里明白,这是柳三娘给的"考验"。
她跟着一个婆子来到夫人房后的库房。库房不大,靠墙摆着几只樟木箱子,箱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婆子把钥匙交给她,说夫人吩咐了,翻晒完再锁回去,便转身走了。
潘金莲站在库房里,看着那几只箱子,心跳得很快。
她走到第一只箱子前,蹲下身,打开箱盖。一股樟木和旧绸缎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十几件衣服,颜色从深到浅,料子从绸到缎,每一件都折得方方正正,像是没人动过。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件,是一件水红色的缎子袄子,袖口绣着缠枝莲,金线已经有些发暗。她把袄子展开,抖了抖,又叠好,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一件,两件,三件。
她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箱子的每一个角落。她在找张大户说的那些东西——地契、账本、钥匙。
但箱子里只有衣服。
她翻完第一只箱子,又打开第二只。第二只箱子里是裙子和披风,料子比第一只更旧一些,颜色也更深。她翻得很仔细,手指在每一件衣服的褶皱里摸索,生怕漏掉什么。
还是没有。
第三只箱子是鞋袜和头面。第四只箱子是四季的贴身衣物。她翻完四只箱子,竹篮里已经堆满了旧衣,但那张纸、那把钥匙,什么都没有。
潘金莲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她想起张大户的话——"你是夫人身边的人,你能接触到她的妆奁、她的账本、她的钥匙。"可她现在连妆奁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库房角落,那里还有一只小箱子,比前面四只都小,锁着一把铜锁。她蹲下身,试着拉了拉,锁得很紧。
她盯着那把锁,心里一动。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不是张夫人赏的那支银簪子,是她自己的铜簪子——插进锁孔里,试着拨了拨。她不会开锁,只是小时候在潘家庄见过邻居家的孩子用这种方法开过一把破锁。
铜簪子在锁孔里转了几下,什么也没发生。
她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咔嗒"一声,锁开了。
潘金莲的手抖了一下,簪子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把簪子捡起来,插回头上,然后慢慢打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衣服。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纸,还有几把钥匙,用红绳串在一起。
潘金莲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口。她伸手拿起那叠纸,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字,她认得不多,但有几个字她认得——"张府"、"城南"、"铺子两间"、"银一千二百两"。
是地契。
她继续翻,第二页、第三页……一共七张地契,还有两张银票,每张五百两。她把那些纸和钥匙都看了一遍,记在心里——地契七张,银票两张,钥匙五把,其中一把最大,上面刻着一个"库"字。
她不敢拿。
拿了就会被发现。她只是记,把每一张纸上的字都记在心里,把每一把钥匙的样子都记在心里。
记完之后,她把东西原样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把铜锁扣回去。锁扣上的时候,她故意没有扣紧,留了一道缝,这样下次再开就不用再撬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端起竹篮,走出库房。
回到夫人房后的晒衣架上,她把旧衣一件一件展开,搭在竹竿上。阳光很好,晒得衣服暖暖的,散发出樟木的味道。她一件一件地晒,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她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张大户要的是地契和钥匙。她不能偷,偷了立刻会被发现。她只能抄——把地契上的内容抄下来,把钥匙的形状描下来,交给张大户。
但她去哪里抄?
夫人房里没有纸笔,她一个丫鬟,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拿纸笔。她得想个办法。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晒完了?"
潘金莲吓了一跳,回过头。
柳三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看着她。
"三娘。"潘金莲赶紧行礼。
柳三娘走过来,看了看竹竿上晒的衣服,又看了看空了的竹篮。
"翻完了?"
"翻完了。"
"有没有少东西?"
潘金莲的心一紧。
"奴婢不知道。"
柳三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
"奴婢只是晒衣服,没注意箱子里有什么。"潘金莲说。
柳三娘笑了笑,用团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倒是机灵。"她说,"不过,机灵过头了,不是好事。"
潘金莲低着头,不敢说话。
"行了,回去吧。"柳三娘说,"晚上不用来值夜了。"
"是。"
潘金莲端着空竹篮,快步走了。走到转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柳三娘还站在那里,看着晒衣架上的衣服,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回到下人房,潘金莲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箱子里那些地契和钥匙的样子。她试图把每一张纸上的字都记下来,但有些字她不认得,只能记个大概。
她需要纸笔。
她想起自己枕头底下还藏着半截铅笔——那是之前在王招宣府时,一个小少爷扔掉的,她捡了回来,一直舍不得用。铅笔头很短了,但还能写。
纸呢?
她环顾四周,看见床边有一张包蜜饯的油纸,背面是白的。她拿过来,把铅笔削尖——其实没有刀,她只是用牙齿把木头咬开,露出一点铅芯——然后在油纸背面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
"张府,城南,铺子两间,银一千二百两……"
写了三行,铅笔芯断了。
她咬着铅笔头,想了想,把剩下的铅芯小心地包在油纸里,藏回枕头底下。
天黑的时候,她需要找一个机会,把这张纸交给张大户。
但怎么交?
白天她不能去书房,晚上她不能出下人房。她得想个办法。
吃过晚饭,潘金莲正在洗碗,小翠忽然走过来,低声说:"三娘让你去上房一趟。"
潘金莲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
"现在。"小翠说,"快去吧。"
潘金莲擦干手,往上房走去。到了上房门口,她敲了敲门。
"进来。"是柳三娘的声音。
潘金莲推开门,进去。柳三娘坐在灯下,正在算账。看见她进来,柳三娘放下账本,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潘金莲坐下。
"今天库房里,你开了那只小箱子?"柳三娘问。
潘金莲的背脊一下子绷紧了。
"奴婢……"
"不用撒谎。"柳三娘说,"那把锁我看过,有撬过的痕迹。"
潘金莲低下头。
"奴婢该死。"
"你该死?"柳三娘看着她,"你撬锁的时候,想过自己该死吗?"
潘金莲不说话了。
柳三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金莲,"她说,"我教你一件事。在这府里,想活命,就得学会藏。你今天撬了锁,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但你不能让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少,你活得越久。"
潘金莲抬起头。
"三娘……不罚奴婢?"
"罚你?"柳三娘笑了,"我为什么要罚你?"
她站起身,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潘金莲面前。
"你既然看了,就该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柳三娘说,"但你那半截铅笔和油纸,写不了多少字。用这个。"
潘金莲看着桌上的纸笔,愣住了。
"三娘……"
"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好心。"柳三娘说,"是因为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做成这件事。"
"三娘想要什么?"潘金莲问。
柳三娘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想要你欠我一个人情。"她说,"以后我会用到。"
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开始写。她写得很快,把白天记住的东西一字不漏地写下来——七张地契的位置和银两数目,两张银票的面额,五把钥匙的形状和上面的字。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交给柳三娘。
柳三娘接过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不错。"她说,"字写得比我想象中好。"
她把纸收进抽屉,又拿出一支新的铅笔,递给潘金莲。
"拿着。"
潘金莲接过铅笔。
"谢谢三娘。"
"不用谢我。"柳三娘说,"记住你欠我的。"
潘金莲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柳三娘又叫住了她。
"金莲。"
潘金莲回过头。
"张大户那边,你自己想办法交差。"柳三娘说,"但记住,你给我的这份抄录,不能让他知道。"
潘金莲明白了。
柳三娘也在利用她,但柳三娘不想让张大户知道她在背后插手。
"奴婢明白。"
潘金莲走出上房,手里握着那支新铅笔。夜风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张大户的棋子。
她成了两个主人之间的棋子。
她握紧铅笔,往回走。回到下人房时,小翠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躺下,把铅笔藏在枕头底下,和那半截旧铅笔放在一起。
两支铅笔,一新一旧。
她想起柳三娘的话——"在这府里,没有真正的朋友。"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