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没有去见张大户。
她站在花园后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树后面，然后转身，抱着衣篮，一步一步走回下人房。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脚下没有实感。
衣篮里的衣服很轻，但她觉得沉。
回到下人房时，小翠正坐在床边梳头，看见她进来，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衣服多。"潘金莲说。
小翠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潘金莲把衣篮放下，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脑子里全是张大户那句话——"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离开。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她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想起清河县南门外那个破败的潘家庄，想起父亲死时那张灰白的脸，想起母亲把她卖给王招宣府时那几两银子。她想起王招宣府里那些打骂，想起被转卖到张府时柳三娘那双冷眼睛。
她当然想离开。
但她不敢。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张大户为什么要帮她？他一个府里的主人，为什么要管一个丫鬟的去处？
她想了整整一天。
晚上熄灯后，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小翠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数数。她数着那些虫鸣，数到后来，自己也数不清了。
她决定不去。
不管张大户图什么，她都不去。她一个丫鬟，没有靠山，没有银子，没有本事，凭什么相信一个老爷会无缘无故帮她？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刚要睡着，窗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窗，是门。
很轻，很缓，三下。
潘金莲一下子睁开了眼。
小翠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门外没有人应。
小翠披上衣服，下床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空荡荡的，只有走廊里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人啊。"小翠说。
潘金莲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小翠关上门，嘟囔了一句"大概是风"，又躺回去了。
潘金莲躺下，但再也睡不着。她觉得那三下敲门声像是敲在她心上，每一下都让她想起张大户那双眼睛。
第二天，她照常做事。
早晨给张夫人送洗脸水时，张夫人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潘金莲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的样子。
"过来。"张夫人说。
潘金莲走过去，把水盆放在架子上。
张夫人从镜子里看着她。
"昨天花园里，老爷跟你说了什么？"
潘金莲的手抖了一下，水盆里的水晃了晃。
"老爷……摘了一朵花。"她说。
"什么花？"
"奴婢没看清。"
张夫人从镜子里盯着她，看了很久。
"没看清？"
"是。"
张夫人转过身，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你撒谎。"她说。
潘金莲的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
"不敢？"张夫人放下梳子，"你昨天在花园后门站了多久？"
潘金莲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奴婢……奴婢去收衣服，路过花园，看见老爷在里面，不敢进去，就……就走了。"
"走了？"张夫人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潘金莲说不出话。
张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金莲，"她说，"我不罚你。我只是想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但潘金莲觉得那声音比打骂更可怕。
"老爷说……说奴婢花摘得好，赏了奴婢一句话。"潘金莲说。
"什么话？"
"说奴婢……说奴婢以后好好做事。"
张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好做事。"她重复了一遍，"这话他倒是没说错。"
她站起身，从妆奁里拿出一支银簪子，扔在潘金莲面前。
"拿着。"
潘金莲愣住了。
"夫人……"
"赏你的。"张夫人说，"昨天赏你二两，今天赏你一支簪子。你好好收着。"
潘金莲捡起簪子，银子做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磕了个头。
"谢夫人。"
"起来吧。"张夫人说，"以后老爷再跟你说话，你记得来告诉我。"
"是。"
潘金莲端着水盆退出去。走到门外时，她听见张夫人在屋里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倒是急。"
潘金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
回到下人房，她把簪子和两个荷包放在一起，藏在床板下面的一个小洞里。那是她前几天发现的，正好能放这些东西。她看着那三样东西——一两银子、二两银子、一支银簪子——加起来，快有五两了。
五两银子。
她父亲死的时候，家里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洞，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烫手。
那天下午，柳三娘叫她去上房学规矩。
到了上房，柳三娘正在教几个新来的丫鬟怎么叠衣服。看见潘金莲进来，她挥了挥手，让其他丫鬟先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坐。"柳三娘说。
潘金莲在一张凳子上坐下。
柳三娘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昨天老爷找你，说了什么？"柳三娘问。
潘金莲端起茶杯，没喝。
"三娘怎么知道？"
"这府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柳三娘说。
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
"老爷说……想帮我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柳三娘挑了挑眉。
"嫁出去？"
"是。"
"做正房？"
潘金莲点了点头。
柳三娘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倒是舍得。"她说。
"三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三娘放下茶杯，看着她。
"金莲，你来张府几天了？"
"六天。"
"六天。"柳三娘说，"六天里，老爷给了你花，夫人给了你银子，还给了你簪子。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潘金莲低着头。
"奴婢不知道。"
"因为你有颜色。"柳三娘说，"但这府里有颜色的丫鬟不止你一个。春杏有颜色，小翠有颜色，我也年轻过，也有过颜色。为什么偏偏是你？"
潘金莲不说话了。
"因为你不一样。"柳三娘说，"你识字，你聪明，你学规矩快。老爷看中的不是你的颜色，是你的脑子。"
潘金莲抬起头。
"老爷想让我做什么？"
"他想让你做一件事。"柳三娘说，"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
"什么事？"
柳三娘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潘金莲想了想。
"夫人……很和气。"
"和气？"柳三娘笑了，"你才来六天，当然觉得她和气。等你待久了，就知道这府里最不和气的人是谁。"
"是谁？"
"夫人。"柳三娘说，"老爷怕她。"
潘金莲愣住了。
"老爷怕夫人？"
"怕。"柳三娘说，"怕得很。所以他想把你嫁出去，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他想用你做一件事——一件能让他不再怕夫人的事。"
潘金莲的脑子嗡嗡作响。
"什么事？"
"我不知道。"柳三娘说，"但我知道，一旦你答应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顿了顿，看着潘金莲。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来告诉我。"
潘金莲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苦的。
晚上，潘金莲被叫去上房值夜。
这是她第一次值夜。以前值夜的都是春杏，但春杏今天告了假，说是头疼。柳三娘便派了潘金莲去。
上房很大，夜里点着几盏灯，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张夫人已经睡下了，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潘金莲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守着那盏灯。
夜很静。
她听见里间传来张夫人均匀的呼吸声，也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她坐在那里，不敢动，不敢睡，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过了很久，里间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潘金莲立刻站起来。
帘子后面，张夫人披着衣服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茶盏。
"去，"她说，"把这个给老爷送去。"
潘金莲接过茶盏。茶是热的，烫手。
"送到老爷书房，"张夫人说，"别说话，放下就走。"
"是。"
潘金莲端着茶盏，出了上房。
夜里很冷，她只穿了一件薄袄子，风一吹，浑身发抖。她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洒出来。
书房在前院。
她穿过走廊，穿过月亮门，穿过一片竹林，终于到了书房门口。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她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进来。"是张大户的声音。
潘金莲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大户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书。看见她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夫人让奴婢送茶来。"潘金莲说。
她把茶盏放在书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张大户叫住她。
潘金莲停下脚步。
张大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你考虑好了吗？"他问。
潘金莲没有回头。
"奴婢……奴婢还没想好。"
"不用想太久。"张大户说，"机会不是天天都有。"
潘金莲低着头。
"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张大户忽然又说了一句——
"明天巳时，花园后门。最后一次。"
潘金莲没有应声，推开门出去了。
她端着空茶盏，一步一步走回上房。夜风吹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她走进上房，把茶盏放在小几上。
张夫人已经躺下了，帘子拉着，看不见里面。
"送到了？"张夫人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送到了。"
"他说了什么？"
潘金莲顿了顿。
"老爷说……谢谢夫人。"
帘子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好。"张夫人说，"你出去吧，不用值夜了。"
"是。"
潘金莲退出上房，走在回下人房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张大户那句话——"明天巳时，花园后门。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回到下人房时，小翠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想起张夫人的簪子，想起柳三娘的话，想起张大户那双眼睛。
她想起自己这十五年来走过的路——从潘家庄到王招宣府，从王招宣府到张府。每一步都不是她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是被人推着走的。
这一次，她想自己选。
但她不知道选哪条路。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第二天一早，潘金莲起了个大早。
她梳洗完毕，穿了一件干净的袄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翠看见她这样，问："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好看？"
"今天要去上房帮忙。"潘金莲说。
"上房？"小翠疑惑地说，"没听说上房要帮忙啊。"
"三娘说的。"潘金莲说。
小翠没再问。
潘金莲出了下人房，没有去上房，而是往花园走去。
巳时还没到，花园里没有人。她站在后门边，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心跳得很快。
她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张大户来了。
他看见潘金莲，笑了笑。
"你来了。"
潘金莲点了点头。
"我想好了。"她说。
"想好了？"
"我想离开。"潘金莲说，"但我要知道，老爷想让我做什么。"
张大户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想知道？"
"是。"
张大户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潘金莲接过纸，展开。纸上写满了字，她认得不多，但有几个字她认得——"张府"、"地契"、"银号"。
她抬起头，看着张大户。
"这是什么？"
"夫人的嫁妆单子。"张大户说，"她嫁到张府时，带了三千两银子的嫁妆，还有城南三间铺子、城外两百亩地。这些东西，现在都在她名下。"
潘金莲不明白。
"所以呢？"
"所以张府一半的银子，都是她的。"张大户说，"我虽然是老爷，但要用银子，得经过她。"
潘金莲的脑子慢慢转过来。
"老爷想让我……"
"我想让你帮我拿到这些东西。"张大户说，"你是夫人身边的人，你能接触到她的妆奁、她的账本、她的钥匙。我要你帮我抄一份地契，偷一把钥匙，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什么？"
"或者，"张大户看着她，"让她再也管不了这些。"
潘金莲的手开始发抖。
那张纸在她手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又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抬起头，看着张大户。
"如果我答应了，"她说，"老爷真的会帮我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我张大户说话算话。"
潘金莲沉默了很久。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看着张大户，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身绸缎衣服，看着他手上那枚玉扳指。
她知道，一旦答应，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答应，她这辈子就只能是张府里的一个丫鬟，端茶、扫地、跪着说话，直到老死。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我答应。"她说。
张大户笑了。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潘金莲没有笑。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花园后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大户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像一尊塑像。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遇见了柳三娘。
柳三娘站在竹林边，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想好了？"柳三娘问。
潘金莲停下脚步。
"三娘怎么知道？"
"你的脸告诉我的。"柳三娘说。
潘金莲低下头。
"我答应了。"
柳三娘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那你记住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在这府里，没有真正的朋友。"柳三娘说，"今天帮你的人，明天可能会害你。今天害你的人，明天可能会帮你。你谁都不能信。"
"三娘也不能信？"潘金莲问。
柳三娘看着她，笑了。
"尤其不能信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潘金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面。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觉得它烫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