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被叫到夫人房中时,天已经黑了。
小翠替她理了理衣襟,压低声音说:"别慌,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别多说。"
潘金莲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揣着一块石头。她跟着一个婆子穿过前院,进了正房。正房的门帘是深红色的缎子,上面绣着缠枝莲,金线在灯下微微发亮。婆子掀开帘子,让她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屋里很暖。
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还有一种潘金莲说不上来的香气,像是花,又像是药。张夫人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盏茶,还有一盘蜜饯。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袄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玉簪。她没有抬头,正用银签子挑着盘子里的蜜饯,像是在挑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潘金莲跪在门口,低着头。
"抬起头来。"张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潘金莲抬起头。
张夫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挑蜜饯。那一眼很短,短到潘金莲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张夫人问。
"回夫人,奴婢叫潘金莲。"
"多大了?"
"回夫人,十五。"
"从哪里来?"
"回夫人,清河县南门外潘家庄。"
张夫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些。她把挑好的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又问:"会写字吗?"
潘金莲愣了一下。
"会一点。"她说。
"一点是多少?"
"认得几个字,也会写自己的名字。"
张夫人放下银签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三娘说你学规矩学得快。"她说,"三天就学会了跪、站、端茶、回话。春杏学了半个月,还端不稳一碗水。"
潘金莲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着头。
"你觉得春杏怎么样?"张夫人忽然问。
潘金莲心里一紧。
"春杏姐姐……很好。"她斟酌着说。
"好在哪里?"
"回夫人,春杏姐姐待奴婢和气。"
张夫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和气。"她重复了一遍,"这府里待你和气的人,你都要记着。"
"是。"
"待你和气的人,要记着。"张夫人看着她,"待你不和气的人,更要记着。"
潘金莲的背脊微微发凉。
张夫人放下茶盏,从炕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潘金莲高半个头,身上那股香气更浓了。她低头看着潘金莲,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再移到她的衣襟,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张大户昨天在花园里跟你说了什么?"张夫人问。
潘金莲的喉咙发干。
她想起柳三娘的话——"别信任何人。"她想起柳三娘说"别信我"时那双眼睛。她想起张大户摘花时那双眼睛。她想起一两银子。
"老爷……摘了一朵花给奴婢。"潘金莲说。
"什么花?"
"醉杨妃。"
张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花是我种的。"她说,"每年只开一季,我都不舍得摘。"
"奴婢该死。"潘金莲立刻说。
"你该死?"张夫人看着她,"你觉得摘一朵花就该死?"
潘金莲不敢说话。
张夫人转身走回炕边,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你不用怕。"她说,"我没有要罚你的意思。"
潘金莲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张夫人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我只是想看看你。"张夫人说,"三娘说你有几分颜色,我还不信。今天一看,确实有几分。"
她顿了顿。
"几分颜色,在这府里是好事,也是坏事。你明白吗?"
潘金莲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张夫人说,"你才来几天,就拿了赏钱,又得了老爷的花。别人看着,会怎么想?"
潘金莲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别人会想,这丫头有本事。"张夫人说,"有本事的人,在这府里活得长,也死得快。你懂不懂?"
"奴婢……不懂。"潘金莲老实说。
张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懂也好。"她说,"懂了反而麻烦。"
她从炕上拿起一个荷包,扔在潘金莲面前。
"拿着。"
潘金莲捡起来,荷包是深蓝色的缎子,绣着一枝梅花,比昨天那个精致得多。她捏了捏,里面是硬的,像是银子。
"这是……"
"赏你的。"张夫人说,"昨天赏你一两,今天赏你二两。你拿着,别声张。"
潘金莲捧着荷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退下吧。"张夫人说。
潘金莲磕了个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张夫人忽然又叫住了她。
"金莲。"
潘金莲回过头。
张夫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别太聪明。"她说,"也别太笨。"
潘金莲点了点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屋里的暖光和香气。外面的走廊很冷,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攥着那个荷包,快步往回走。
回到下人房时,小翠正坐在灯下缝衣服,看见她进来,立刻放下针线,问:"怎么样?夫人说什么了?"
潘金莲在床边坐下,把荷包放在床上。
"赏了我二两银子。"她说。
小翠瞪大了眼睛。
"二两?"她压低声音,"昨天一两,今天二两?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潘金莲说,"夫人就问了几句话。"
"问什么了?"
潘金莲想了想,把张夫人问的话拣了几句说了,但没提醉杨妃,也没提张大户。小翠听得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只说:"你运气真好。"
潘金莲没说话。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张夫人最后那句话——"别太聪明,也别太笨。"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她翻了个身,把荷包压在枕头底下。两个荷包,三两银子。她来张府才四天,已经拿到了比过去十五年里见过的都多的钱。
她应该高兴。
但她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张夫人挑蜜饯时的样子,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声听不出情绪的笑。她想起柳三娘说"要么被吃掉,要么吃人"。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两个女人之间,一个给了她花,一个给了她银子。她们都在看她,都在等她做出什么选择。
可她不知道自己要选什么。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做事,还要学规矩。她不能想太多。
但她睡不着。
夜很深了,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小翠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潘金莲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忽然,她听见有人在窗外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门,是窗。
潘金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窗外又敲了两下,然后有一个很低的声音说:"金莲。"
是张大户的声音。
潘金莲浑身僵硬。她不知道该不该应声,该不该起身,该不该叫小翠。她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窗外的声音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又轻声说:"明天巳时,花园后门。"
然后脚步声远了。
潘金莲躺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没有动静,才慢慢坐起来。她摸出枕头底下的两个荷包,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明天巳时,花园后门。
她不知道该去,还是不该去。
她想起张夫人的话——"别太聪明,也别太笨。"
她想起柳三娘的话——"要么被吃掉,要么吃人。"
她把荷包放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快亮。
第二天一早,潘金莲照常起床,照常做事,照常跟着柳三娘学规矩。她表现得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端茶、扫地、回话,一丝不苟。柳三娘看了她几眼,没说什么。
巳时快到了。
潘金莲被派去后院收衣服。收完衣服,她抱着衣篮往回走,路过花园时,脚步慢了下来。
花园后门就在前面。
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人。
潘金莲站在原地,抱着衣篮,心跳得很快。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开,应该回下人房,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想起张大户的眼睛。
她想起张夫人的荷包。
她想起柳三娘的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她走到花园后门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张大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正在赏花,又像是在等人。他看见潘金莲,笑了笑。
"你来了。"他说。
潘金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后退。
"老爷叫奴婢来,有什么事?"她问。
张大户合上书,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潘金莲愣住了。
"离开……这里?"
"离开张府。"张大户说,"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做正房,不用再做下人。"
潘金莲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张大户会给她银子,会让她做妾,甚至会像柳三娘说的那样"再找她"。但她没想过他会说"嫁出去"。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张大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他说。
潘金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张大户说,"你想想。想好了,来告诉我。"
他转身往花园深处走去,留下潘金莲一个人站在后门边。
风从花园里吹出来,吹得她怀里的衣服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嫁出去。
做正房。
不用再做下人。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她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给的好事。张大户为什么要帮她?他图什么?
她抱着衣篮,慢慢走回下人房。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张大户那句话——"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想想。"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想。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张府的日子,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