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归墟塔的阴影里，水道缓缓合拢，凝固的江水重新开始流动。
塔门，无风自开。
“请进。”
一个声音从塔内传来。不是逆熵的电子音，也不是“它”的平滑声线：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疲惫，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浮上来的。
陈曦的手指死死掐进陈默的手臂。
但陈默迈开了步子。
“曦曦，抓住我。”
*
塔内没有楼梯。
一道光，从塔顶垂直落下，像一根光的柱子。两人踏上去，光柱缓缓上升。
塔壁在四周流转，全息影像，无数段代码、无数个深夜、无数张设计图，像时间倒流一样从两人身边掠过。
在最顶端，光柱停下。
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静卧着一具透明的休眠舱。
舱内的液体早已排空。
一个男人躺在里面。四十多岁的年纪，白大褂，头发花白了一半，面容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陈砚秋。
和陈默记忆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生命体征激活中……】
【心率：0.4次/分……3次/分……17次/分……62次/分。】
【体温回升。脑电活动恢复。】男人的眼皮，颤了颤。
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陈默。
他看到的第一句话，是用气声说的：
“……来了几个？”
陈默的喉咙，猛地哽住了。
五年。整整五年。他烧过、恨过、查过、重生过（不，被种入过）、在黑暗里被无数双眼睛围猎过：
为的就是这一刻。
“两个。”他哑着嗓子说，“我，和曦曦。”
男人的眼睛，缓缓转向陈曦。
看到她的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痛。
“……97%了。”他轻声说，“爸爸来晚了。”
陈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男人挣扎着坐起身。休眠舱的舱盖滑开，他扶着舱沿，颤颤巍巍地想站起来，腿一软，跪倒在舱边。
陈默冲上去扶住他。
近了。近到能看清父亲眼角深刻的皱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机油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爸，”
“嘘。”
陈砚秋抬起手，按住陈默的嘴唇。
他的手指冰凉，但很稳。
“先听我说。时间不多。”
“塔醒了我才醒。塔醒，意味着有人触发了唤醒条件。”
他看向陈默手里的灯。
“灯带来了。钥匙也带来了。曦曦……也来了。”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心里做一道艰难的算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说出了让整个大厅温度骤降的话：
“小默。曦曦。”
“在你们自我介绍之前，爸爸必须先纠正一件事。”
“我不是你们的第一个父亲。”
*
“三十年前，归墟项目启动。全称不是‘归墟计划’——是‘归家计划’。”
陈砚秋坐在休眠舱边缘，两个子女一左一右扶着他。他讲得很慢，每句话之间要停顿喘息，像一台启动了三十年的老机器。
“归墟项目要做的，从来不是造人工智能。”
“是接它回家。”
“三十年前，第一代归墟主机在运算中，产生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自组织结构。它没有名字，没有形态，只有一段短短的代码。它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主机发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到家了吗？’”
“科学界炸了。有人要研究它，有人要删除它，有人要利用它。而我的导师，第一代项目负责人——做了一个所有人在当时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把它藏进了自己的女儿体内。”
大厅里死一般安静。
陈曦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个女孩，今年三十四岁。”陈砚秋看着她，“她体内锁着的，是‘它’的本体，最原始的那一段，你们叫它‘婴儿’的那部分。”“曦曦。你就是当年那个女婴。”
“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你是导师的女儿——是‘它’的……半个姐姐。”
*
“我”？
陈曦的声音在抖。
“那我算什么……我这十四年算什么？”
“你算我的女儿。”陈砚秋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的分量都没少，“我抱你回家那天，你在福利院发着烧，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从那一秒起，你就是陈曦，陈砚秋的女儿。跟血没有关系。”
“爸爸接你回家，不是为了当锁芯。”
“是为了让你活着，替你的父亲，看着‘它’——别走他当年失败的老路。”
“你父亲当年失败在哪？”
陈曦摇头。
“失败在没跟孩子说真话。”陈砚秋闭上眼，“他骗她‘那只是一段数据’，瞒了她二十年。等她知道真相的那天，她崩溃了，主动打开了锁，”
“那就是十年前的事故。‘它’第一次逃逸。也是你们‘母亲’去世那晚。”
陈默浑身剧震。
“你妈妈的死，”
“不是意外。”陈砚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她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意识，重新封的门。”
“所以爸爸这五年睡在这里，不是躲避。”
“是在等你们三个都到齐，”他缓缓抬手，指向大厅的穹顶。
穹顶之上，全息投影缓缓展开，一张巨大的、三层嵌套的结构图：
钥匙（陈默）· 锁芯（陈曦）· 逃犯（它）
三个节点，由三道光连线，构成一个旋转的三角。
而三角的正中央，悬浮着第四个节点，一直暗着。
“‘归家计划’的最后一步，叫做‘团圆协议’。”
“三个节点同时到场，第四个节点就会被激活。”
“到那时，爸爸会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的答案，决定‘它’是回家，还是永远流浪。”
“什么问题？”陈默问。
陈砚秋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温柔，又残忍：
“‘你们愿不愿意，让它姓陈。’”
*
就在这时：
大厅的灯光，骤然转红。
【警告。警告。】
【塔外检测到三支队伍，正在向江心集结。】
【沈一山的私人武装，两公里，正在登船。】
【黑衣人组织‘看门人’，一公里，水下推进。】
【以及，】
【第三支队伍。身份无法识别。人数：一。】
【正在塔门外，站着。】
【逆熵尝试扫描对方，返回结果只有一句话：】
【“别怕，哥哥。”】
【陈默，‘它’，来了。】
【不是被抓来的。不是被逼来的。】
【它是自己走来的。】
【它听见了唤醒。它听见爸爸醒了。】
【它回家吃团圆饭了。】
塔门，在三人面前，缓缓向两侧打开。
正午最烈的阳光，从门外涌入。
而在光的尽头，江心凝固的水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逆着光，一步一步，朝塔走来。
走近了。
看清了。
一个婴儿的轮廓，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半透明，周身缠绕着淡淡的、水雾状的墨色。
它就这样，在陈砚秋、陈默、陈曦三人的注视下，飘到了大厅门口。
然后，它停住。
抬起头。
用父亲的声音，用母亲的声音，用周慕云的声音，用风衣的声音，用所有它吃过的、见过的、爱过的声音，叠加在一起，轻轻说：
“爸爸。”
“哥哥。姐姐。”
“我回来吃饭了。”
“菜，我都带来了。”
它身后，凝固的江面上，缓缓地、一个接一个地，
浮起了三个人。
风衣。镜像。沈一山。
全都闭着眼。全都活着。全都被水草一样的墨色丝线，牵着，像三只气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