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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山风呼啸,帐外冻土凝霜。
阴山的夜远比戈壁更寒。山势聚风,凛冽的罡风穿谷而过,拍打连绵营帐,整夜发出隆隆闷响。哪怕毡帐厚重、土墙挡风,寒意依旧无孔不入,浸透枯草地皮,冻得人四肢发麻。
五更未到,营中已然隐隐有动静。
昨夜中军大帐定下山谷侦查之令,全营士卒心神紧绷,无人再敢酣睡懈怠。天色蒙蒙泛白,各队号声陆续响起,穿透山间薄雾,整座阴山连营缓缓苏醒。
戊伍众人迅速起身。
一夜浅眠,人人眼底带着疲惫,却动作利落,穿衣、束甲、紧绑腿、理兵刃,无一人拖沓。经过一路北上行军、戈壁绝境、旷野突袭,这群新兵早已褪去乡野散漫,养成了军营刻入骨髓的自律与警觉。
“今日抽调侦查小队,入折戟谷探察敌情。”队主大步走来,面色肃然,声音压低,“每伍抽三人,随我入谷。余下三人留守营地,修缮工事、整理箭矢。戊伍——周虎、木兰、陈安,三人随队出探。”
话音落下,帐内微微一静。
陈安身子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怯意,却不敢出言推脱。经过数次历练,他早已明白,军令如山,无人可避。越是凶险差事,越容不得新兵退缩,退缩即是军法,亦是死路。
周虎神色如常,沉声应诺:“遵令。”
木兰垂眸整理箭囊,指尖划过整齐的箭羽,平静应声。
她心中了然,这一趟山谷侦查,避无可避。
队主选人极稳。周虎老成有战场经验,可镇全队;她心思缜密、善辨痕迹地势,适合探路查踪;陈安虽年少怯懦,却沉稳听话,可随队辅助。三人搭配,最适合深入险谷。
其余三名留守袍泽看向三人,眼底藏着隐晦的庆幸,也带着几分担忧。
折戟谷之名,绝非虚传。
此地是阴山旧战场,数十年胡汉拉锯厮杀,无数将士折戟沉沙、埋骨深谷。谷内岔路纵横、乱石堆积、密林交错,地形复杂如迷宫,最易藏伏兵、设暗哨、埋陷阱。寻常士卒入谷,十探难归七。
“记住规矩。”周虎临出发前,低声叮嘱二人,“入谷不喧哗、不脱队、不贪速、不猎奇。我们只为探察敌踪、标记地形、记录异动,不为厮杀、不为立功。遇小股敌骑,不战、只退、传讯;遇大队敌军,立刻回撤,弃探查保性命。”
陈安重重点头,死死握紧手中长戈。
木兰将水囊、药包检查完毕,环首刀贴身、弓箭背稳,身姿挺拔,神色沉静无波。
片刻后,各伍抽调的侦查士卒齐聚校场。
一支三十人的精锐小队迅速成型,人人轻甲利落、兵刃锋利、背负信号哨箭,无多余辎重,只为适配山谷快速穿行、进退撤离。队主一身轻铠佩刀,亲自带队,领全队向着东侧山谷进发。
出了大营壁垒,前路再无人工工事、再无守军庇护。
脚下山路崎岖陡峭,碎石遍布,两侧荒林枯木丛生。越靠近折戟谷口,周遭气息越是阴寒死寂。没有鸟兽啼鸣,没有风声响动,整片山谷外围静得诡异,仿佛世间生机尽数断绝。
行至谷口,所有人脚步不约而同放缓。
一座狭窄幽暗的谷道横亘眼前,两侧山壁高耸陡峭,岩层斑驳裂痕密布,崖壁之上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箭痕、刀劈印记、矛戈凿坑。
那是数十年血战留下的累累伤痕。
刚踏入谷口数步,地面便露出锈蚀的残兵甲片、断裂的箭杆、腐朽的兵刃碎片。黄沙薄土之下,密密麻麻都是古战场遗留的残骸旧物,被岁月半掩半埋,沉默诉说着昔日惨烈厮杀。
陈安脚步一顿,看着满地沉沙残甲,心底生出一股森然寒意。
“这里……真的死过好多人。”少年声音极轻。
“百年边患,年年血战。”周虎目光扫过遍地残痕,语气沉凝,“每一寸阴山山谷,都埋着大魏戍卒的骨血。我们今日踏的路,是无数袍泽用命趟出来的防线。”
全队不再言语,压低身形,呈散线阵型缓缓入谷。
谷内光线昏暗,参天枯木交错遮天,日光难以穿透林冠,遍地阴凉湿寒。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腐朽土味,混杂着经年不散的铁血冷腥,闻之令人心口发闷。
地面泥泞混杂碎石,脚印极易留存。
木兰行走在队伍侧方,目光始终落于地面痕迹、两侧草丛、崖壁死角。
她时刻谨记父亲传授的山野探敌之法:看草伏、观土痕、辨风向、查兽迹。
寻常士兵只看前路有无敌人,她却细看周遭一切细微异动。
行至谷内中段,前方地势豁然开阔,一片平坦的谷中小坪铺展眼前。就在众人准备稳步穿过坪地之时,木兰脚步骤然停住,抬手轻压,示意全队止步。
队伍瞬间僵住,人人屏息敛气,握紧兵刃。
队主转头低问:“何事?”
木兰蹲身,指尖轻触地面一层浅浅浮沙,声音压至最低:“地上有新踏草痕,沙面有浅印,绝非兽迹。半个时辰之内,必定有人从此经过。”
众人顺势细看。
浮沙极薄、印记极淡,若非凝神细辨,根本无从察觉。普通士卒行走匆忙,只会一眼略过,全然不会发现这般细微痕迹。
队主眼底掠过一抹赞许,随即神色愈发凝重。
“散开警戒,四周探查,步步为营。”
三十人小队瞬间分散,两两一组,探查坪地四周的林丛、石堆、沟壑死角。
木兰起身,目光望向西侧隐秘的岔谷。
主谷路径开阔,痕迹浅显,可西侧岔谷幽暗幽深,入口被荒草半掩,最为隐蔽。柔然斥候擅长藏匿暗处、借岔路潜行窥探、尾随狩猎,最喜这般不起眼的死角。
“我去西侧岔口探查。”木兰低声禀报。
“小心。”队主点头,“切勿深入,探明即返。”
木兰提刀缓步走入岔谷。
岔谷狭窄幽深,阴风穿巷,吹得枯草簌簌作响。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遍地堆积碎石断戈。她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双耳凝神,分辨所有细微动静。
行出数十步,她忽然停住。
前方地面,有两道清晰的马蹄浅印,新鲜未被风沙掩埋,正是草原牧马蹄型。
不止如此。
草丛之间,散落着一小块褐色毡布碎片,是柔然士卒特有的衣料质地。
确认无疑——柔然斥候,刚刚离开此地。
木兰没有贪进,牢记探查规矩,立刻止步,转身回撤。
刚欲转身,头顶崖壁,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石滚落声。
有人潜伏在上!
木兰心神骤紧,身形瞬间下沉,顺势贴紧石壁,环首刀横护身前,目光锐利锁定崖顶阴影。
风声静滞,谷内死寂。
一瞬之间,生死悬于一线。
崖顶阴影沉寂数息,再无动静。
对方没有现身、没有放箭、没有突袭,显然亦是单人斥候,不欲正面交锋,只暗中窥探,见她警觉,已然悄然退走。
木兰不敢久留,快速撤出岔谷,返回主坪,向队主如实禀报。
“西侧岔谷有新鲜马蹄、胡部毡布残片,敌方斥候刚走不久,谷内已有敌踪,我们已然暴露行迹。”
队主脸色彻底沉下。
“传令全队,即刻停止深入,不再探查腹地!标记地形记号,全员匀速回撤,谨防尾随偷袭!”
众人不敢迟疑,立刻按原路折返。
来时缓慢探查,归程不敢拖沓,脚步沉稳迅捷,同时时刻警戒身后与两侧林丛。
陈安手心冒汗,一路紧紧跟在队伍中间,再无半分松懈。方才潜藏崖顶的敌人,距离全队不过数十步,若是对方调集伏兵,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一路紧绷戒备,无人言语。
直至踏出谷口、重见天光、望见外围警戒的己方哨卒,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压抑的气息缓缓散去,后背甲胄之下,人人早已冷汗浸透。
折返路上,队主看着身侧沉静从容的木兰,由衷开口:“你眼路极细,心性沉稳,天生适合侦查探哨。今日若非你及时察觉痕迹、发现敌踪,我们贸然深入腹地,极有可能陷入包围。”
木兰微微垂首,不骄不躁:“不过是家父早年传授的粗浅辨迹之法,侥幸未误差事。”
依旧守拙藏锋,不抢功、不张扬、不显异于常人的天赋。
周虎走在一旁,看在眼里,心底愈发清楚。
这个看似清瘦白净的少年,绝非凡俗新兵可比。沉稳、隐忍、细致、临危不乱,一身本事藏而不露,若是来日得势,必是军中悍将。
一行人踏着山路,缓缓返回阴山连营。
身后幽暗的折戟古谷,依旧沉默伫立,残甲沉沙,藏尽百年血战枯骨。
而潜藏谷中的柔然眼线,已然探明大魏侦查动向、摸清前沿布防节奏。
北疆真正的大战序幕,随着这一趟险谷探查,彻底悄然拉开。
阴山风起,狼烟暗涌。
数万将士对峙群山,一场翻天覆地的山河血战,已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