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星辰尚自悬于墨色夜幕,凌晨的寒意浸透整条山谷。
尖锐的破晓号角骤然划破沉寂,震荡在两侧岩壁之间,回声久久不散。一夜的短暂休整宣告结束,所有士卒自睡梦中惊醒,迅速从地面爬起。睡意尚未褪去,每个人的神经却被昨日的敌情通报紧紧揪起,不敢有半分拖沓。
戊伍众人抖落满身的沙砾,快速收拢行囊,将昨夜煮沸封存的水囊重新系于腰间。篝火的余烬被沙土掩埋,一缕青烟缓缓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周虎站在谷口,凝神望向外部的旷野。
“尽快列阵,离开谷地。此地地形不利久战,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命令逐层传达,数万大军开始有序移动。辎重车轮碾过谷底碎石,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长长的队伍向着谷口的狭窄通道缓缓进发。隘道宽度有限,大军无法并行,只能化作数条纵队,依次鱼贯而出。狭长的通道如同一条细窄的咽喉,一旦在此处遭遇突袭,前后兵马难以驰援,极易陷入混乱。
木兰牵着灰骟马,站在纵队中段。
她抬眼扫视两侧高耸的崖壁,岩石的阴影交错重叠,每一处凹陷的石穴都仿佛暗藏窥视的目光。昨夜值夜相安无事,不代表危险已经远去,柔然的千人游骑仍在北侧徘徊,谁也无法预判敌人会于何时、何地发动攻势。
她的右手无意识抵在胸口,贴着内层衣襟里那包简陋的草药。束身的素帛依旧牢牢束缚,经过一夜的休憩,酸痛感并未消减,只是早已被她习惯,化作身体的一部分。
队列缓慢向前挪动,半个时辰之后,前锋部队终于踏出山谷隘口。
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封闭的岩壁牢笼,一片起伏的缓坡铺展向前,地表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块,低矮的荒漠灌木零星生长。远方,阴山庞大的山体轮廓愈发清晰,层叠的山脊在晨光下显出暗沉的灰黑色,如同横亘在大地之上的巨兽。
队伍走出山谷,指挥的武官立刻调整阵型。步兵向外铺开,骑兵分至两翼,形成护卫辎重的弧形防御阵列。一旦敌骑出现,两翼的骑兵便可率先阻拦,为主阵争取应变的时间。
木兰一行人随着戊伍走到缓坡中段。
陈安一边前行,一边不断转头张望四方,少年的神经绷得很紧,眼底满是警惕。经历戈壁荒滩的折磨与山谷一夜的紧绷,他已然明白,北疆的每一寸土地,都潜藏未知的危机。
“出了山谷,是不是就安全了?”陈安压低声音问道。
周虎摇了摇头,目光锐利扫视北方的地平线:“开阔地带利于骑兵驰骋,柔然最擅长旷野奔袭。隘口的危机解除,旷野的威胁才刚刚到来。越是视野开阔,越要留心远方的异动。”
话音未落,远方负责远距侦查的游骑突然调转马头,奋力挥动手中的信号旗。
一面赤色的旗帜,在晨光之中急速左右挥舞。
敌袭!
警报瞬间沿着阵列飞快传递,呼喊声层层向后传开。原本稳步前行的队伍泛起一阵骚动,士卒们立刻握紧手中兵器,心脏骤然收紧。
木兰顺着骑兵指引的方向远眺。
北面数里之外的土丘后方,涌出一片流动的黑影。密密麻麻的骑手伏于马背,马匹速度极快,马蹄卷起滚滚烟尘,化作一道黄褐色的浪潮,朝着大军的侧翼疾驰而来。柔然游骑,终于现身。
千人规模的骑队,马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左翼遇袭!骑兵上前拦截!步兵稳住阵列,盾牌向前!”主将的号令穿透喧嚣,传令兵策马奔走,嘶吼着传达指令。
北魏两翼的骑兵立刻催动战马,迎着敌骑的方向疾驰而去。两波黑色的洪流迅速靠近,转眼之间便冲撞在一起。兵刃撞击的脆响、战马的嘶鸣、战士的怒吼骤然爆发,在旷野之上炸开。
这不是精心筹备的主力决战,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前哨遭遇战。
柔然骑兵无意死磕,他们的目标并非正面击溃数万北伐大军,而是骚扰、拖延、试探虚实,伺机劫掠后方行动迟缓的辎重车队。
一部分柔然骑手避开骑兵缠斗,斜向穿插,直扑队伍后侧的辎重民夫。
队主厉声咆哮:“戊伍!随我向后驰援,保护辎重!”
军令下达,不容迟疑。
周虎一手握紧短斧,率先冲向前方。木兰握紧腰间环首刀,紧随其后。陈安深吸一口气,举着长戈,硬着头皮跟上众人的脚步。
后方的辎重车队顿时陷入混乱。民夫们从未见过战场厮杀,见到疾驰而来的胡骑,惊慌失措四处躲闪。负责护卫的少量士卒仓促举盾防御,可人数稀少,眼看就要被敌人冲破防线。
一名柔然骑士脱离混战,策马冲向一名推车的民夫,弯刀寒光闪烁,自上而下劈砍而下。
民夫吓得僵在原地,闭眼等死。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影斜侧冲出。
木兰脚下发力,猛地侧身突进,环首刀精准横挡,“当”的一声巨响,金属碰撞的冲击力顺着刀柄震得她虎口发麻。巨大的力道几乎将她震退数步,她咬牙稳住重心,身躯微微下沉。
那名柔然骑士显然没料到,一名看似瘦弱的北魏新兵敢于正面格挡。他嘶吼一声,手腕翻转,弯刀再度横扫。
木兰没有硬拼蛮力。
牢记父亲传授的搏杀技巧,她不与骑兵的冲锋力道正面抗衡,脚步快速向侧面滑开,避开刀锋,刀刃精准劈向战马的前腿。战马吃痛,猛地扬起前蹄,骑士重心失衡,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周虎及时赶到,短斧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逼退这名骑手。
“小心!骑兵的冲击力远胜步卒,不要独自缠斗!”周虎高声提醒。
木兰点头,迅速退回阵列之中。方才短短一瞬的交锋,让她真切体会到沙场厮杀的凶险。生与死,不过分毫之间。方才若是判断稍有偏差,倒下的便是自己。
周围的混战还在继续。
尘土漫天飞舞,喊杀声震耳欲聋。零星的鲜血洒落在黄褐色的土地上,刺目惊心。这是戊伍众人第一次直面兵刃相向的实战,冰冷的杀戮近在咫尺。陈安握着长戈,双手不住颤抖,却没有后退半步,死死守在辎重车旁。
柔然人见突袭的时机已然失去,北魏步兵迅速结成盾阵,难以突破。几声悠长的呼哨响起,如同号令。正在缠斗的柔然骑兵纷纷勒转马头,不再恋战,向着北方的荒原迅速后撤。
转眼功夫,呼啸而来的骑影再度隐入土丘之后,消失不见。
喧嚣的旷野慢慢恢复平静,只余下满地狼藉。
地面散落折断的箭矢、破损的兵器,几名受伤的战马在远处低声哀鸣。几名戍卒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短暂的突袭结束,却给所有人心中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
“只是一次试探。”周虎望着敌人退走的方向,面色凝重,“他们摸清了我们行军的速度、防御的短板。接下来,前路的侦查只会更加严密。主力大军的交锋,已经不远。”
军医穿梭于战场,救治负伤的士卒。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收拢,暂时安置在辎重车的空余位置。没有人高声哭泣,可压抑的悲痛弥漫在空气里。昨日还一同啃食麦饼的袍泽,转眼便长眠于戈壁。
木兰收回环首刀,用布擦去刀刃上沾染的尘土。方才格挡带来的虎口伤口隐隐作痛,她不动声色将手掌藏于袖中,任由鲜血浸透内层的麻布。
方才出手相救,实属迫不得已。
她本想继续藏拙,尽量避免引人注目,可见到民夫危在旦夕,无法冷眼旁观。一次出手,或许会引来旁人短暂的留意,但事态紧急,别无选择。
队主清点人员伤亡,重整队伍。经历这场突袭,全军的戒备等级再度拔高。前行的速度放缓,前后侦查的骑兵数量翻倍,每前进一段距离,都要仔细探查周边地形,防止再度落入圈套。
队伍继续向着阴山前行。
经过方才的厮杀,新兵们的心态悄然改变。此前对于战争的想象,还停留在模糊的恐惧,如今鲜血与惨叫就在眼前,虚幻的担忧化作真切的认知。他们不再是奔赴远方历练的少年,而是行走于生死边缘的战士。
陈安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久久沉默。少年眼底的茫然褪去几分,多了一层沉重。
夕阳缓缓下沉,将荒原的影子不断拉长。
众人踏着碎石,继续向北。阴山的山体近在眼前,山坡上的乱石、稀疏的灌木都清晰可辨。
木兰抬眼凝视那道横亘天际的山脉。
阴山,终于到了。
这片无数老兵口中的修罗场,正在前方静静等候着数万北伐将士。她将纷乱的心绪压下,握紧刀柄。
无论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何等血战,只能一步一步向前。活着,回到怀朔,依旧是她心底最坚定的念想。
晚风掠过荒原,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飘向远方连绵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