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边？”
两道手电筒的黄光刺破风雪，打在胡同口的土墙上。两个披着军大衣的保卫干事踩着积雪，大步跨了过来。
陈雪晴缩在墙角，双手揪着棉服下摆。强光晃在脸上，她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大半夜不在单身宿舍反省，跑家属区干什么！”走在前面的高个干事一把攥住陈雪晴的胳膊，将她从雪窝子里提了起来。
“我来找人。”陈雪晴牙齿打着颤，回头往身后紧闭的木门看去，拔高嗓门喊，“钱婶！你出来给我做个证啊，钱婶！”
大房里死寂一片，屋檐下的冰溜子断了一根，砸在台阶上碎成几截。窗户上的煤油灯早就熄了。
“找谁都没用。限制活动期间私自外出，走，回保卫科再说！”
干事拽着陈雪晴往回拖。她双腿脱力，鞋底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沟。大雪很快把痕迹填平，只留风刮过木门的呜呜响动。
隔天中午，家属大院的水槽边比平时多围了一圈人。连平时嫌冷不出屋的几个老嫂子，都端着搪瓷盆凑了过来。
苏锦言把手浸在冷水里，拿刷子清洗一块刚换回来的腌肉。陆小云蹲在旁边，端着盆接洗肉水。
张大姐从人群外围挤进来，把手里的洋铁桶往地上一放。她环顾四周，凑到苏锦言身边压低嗓门。
“小苏，定案了。”
周围几个军嫂全停了动作，支起耳朵。何小梅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往前跨了一步。
“大姐，咋定的？”
“老赵拿着那个时间账本，对着军区审计组扣下的药房存根，一笔一笔地查。”张大姐拿水瓢舀水，声音发闷，“缺的那几百块钱盘尼西林和进口消炎药，和咱们互助组开会时登记的免费用药时间线，对得严丝合缝。陈雪晴拿公家的药买自己的人情，这窟窿怎么也糊弄不过去。”
陆小云端着水盆站起身。
“她要是咬死不认呢？药房平时老鼠多，损耗大，这借口她用了不止一次。”
“这回容不得她不认。”张大姐甩干手上的水，“老方那头动了真格。今天早上，方建国主动向军区党委交了检讨，说自己主管后勤监管不严。他一扭头，就把偷拿药品的罪名全扣在陈雪晴头上，说她利用职务便利监守自盗。”
苏锦言刷肉的动作没停。老练的断臂求生。方建国为了填平煤炭和军大衣的烂账，需要有人当替死鬼。这个节骨眼上，谁掌握主导权，谁就能把水搅浑。
何小梅听得直倒抽冷气。
“我的老天爷，方副处长这是把她往死里整啊。那陈雪晴能咽得下这口气？她就不把老方咬出来？”
“咬什么？查出的那几百块钱实数就是从她手里流出去的。方建国滴水不漏，药房单子上全是她一个人的名字。”张大姐摇摇头，“王政委拍了桌子，定性为挪用公用物资。处分文件已经在军区通报，开除公职。”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开除公职，在这个年头等于断了所有活路。
陆小云把脏水泼进下水道。
“那她得去蹲班房了吧？”
“念在涉案金额卡在劳改线边缘，上头网开一面。”张大姐压着嗓子，“遣返原籍，回她老家那个生产大队接受劳动改造。今天下午就押送走人。”
苏锦言把洗净的腌肉装进盆里。
“她老家在省里哪个县？”
“靠北边的一个穷山沟，听说是最偏的六大队。”何小梅抢着接话。
“那里土薄不打粮食。”苏锦言端起木盆往回走，“她这种爱算计的人，这辈子要在黄土里刨食，比坐牢还熬人。”
下午三点，天阴得厉害。家属大院外的大马路上，停着一辆军用解放卡车，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
陈雪晴换下那身白色护士服，穿着一件掉色的蓝布罩衫。两个民兵站在她身后。她手里提着一个干瘪的帆布包，脚下那双小皮鞋踩在泥地里，沾满污雪。
她低着头，从卫生所方向一路被押出来，经过家属大院的大铁门。
苏锦言刚好提着半桶煤渣，走到院门口的垃圾池旁。她把煤渣倒进去，灰黑色的粉尘腾起。
陈雪晴停下脚步，目光透过扬起的煤灰，钉在苏锦言脸上。
大铁门内，几个扫雪的军属停下扫帚，隔着栅栏看着外面。
“看什么看！走快点！”后面的民兵推了陈雪晴的肩膀一把。
陈雪晴没动。她甩开民兵的手，往前逼近两步，眼眶里爬满红血丝。
“都是你。”陈雪晴盯着苏锦言，“都是你害的我！”
苏锦言放下铁桶，双手揣进大衣兜里，隔着两步远看她。
“我害你签字去领药了？还是我逼你把药拿出去卖了？”
“如果不是你占了属于我的名额，我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军官太太！”陈雪晴扯着破音的嗓子吼叫，胸口剧烈起伏，“我什么都有了！是你抢了我的路！”
“你连自己手里这点底牌都捏不住，真坐进这个院子，也活不过两个月。”苏锦言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少在那装好人！你那个当兵的老公也不干净，这院子里谁不藏私？我凭什么要回乡下刨地！”陈雪晴丢掉帆布包，往前扑。
两旁的民兵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扣住她的手腕，反剪在身后。
“老实点！还嫌处分不够重是不是！”
陈雪晴在两个壮汉手里拼命挣扎，头发散乱下来糊了半张脸。她扭过头，死盯着苏锦言。
“你以为你赢了？你一个连初中都没上完的村姑，指望靠那个破统考翻身？做梦去吧！老吴局长不会让你们如愿的。江建军家里在省城有人，等放榜那天，我等着看你的笑话！”
“考不考得上，那是我的事。至于你，管好你自己的档案。”苏锦言抬脚跨过地上的半截碎砖，“背着挪用公物的处分回原籍，你连记分员的位置都捞不到。下地干活的时候，多穿双厚鞋。”
“苏锦言！你不得好死！”陈雪晴歇斯底里地咒骂。
“带上车！”带队的保卫干事一声令下。
民兵拖着陈雪晴往卡车方向走。她脚下的皮鞋在泥水里乱蹬，最后被像扔麻袋一样扔进后车厢。卡车引擎轰鸣，碾过积雪，拐出大路不见了踪影。
院门里的军嫂们面面相觑。
何小梅攥着扫帚把手。
“这叫什么事啊。好好一个人，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这就是报应。”张大姐在旁边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小苏，你没必要搭理她。”
苏锦言提起空铁桶转身往回走。对陈雪晴这种把贪婪包装成委屈的人，她生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回到平房，火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陆北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军用匕首，低头削着一段松木枝。那是给门框修补缝隙用的。听见苏锦言进门，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人带走了？”
“带走了。走前还在院门口闹了一出。”苏锦言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陆北辰吹掉松木上的木屑，拿过砂纸打磨边缘。
“保卫科那边已经结案。方建国背了个记大过的处分，降职调去后勤农场主管养殖。”
“去农场总比去劳改营强。他保住了自己的一身皮。”苏锦言走到火盆边坐下。
“几千斤煤炭的事，他找陈雪晴顶了雷。账面上平了，上面就算怀疑，暂时也不好往深里查。”陆北辰放下手里的活，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不过，政委看了那本时间账，夸了一句。”
苏锦言接过搪瓷杯。
“夸我什么？”
“夸心思缜密。但他让老赵带话过来，家属院里的事，以后别再用这么极端的法子。影响不好。”陆北辰靠在椅背上。
“我记下了。别人不来踩我的线，我没工夫去算计他们。”苏锦言喝了口热水。
“等年关过了，房子的事我会再去催。”陆北辰盯着跳动的炭火，手肘搭在膝盖上。
苏锦言看着他削好的木条，手指摩挲着杯壁。
第二天，大院广播站的大喇叭响了。文教局的最新通知下发到了各个驻地和县城街道。
通知内容很简短，却在大院里掀起了新的波澜。
高考成绩公布的日期定了。七月二十五日，各考生到县文教局查询成绩。
苏锦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屋外的雪地反着刺眼的白光。
陆小云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红头纸的抄写件。
“嫂子，日子定了！真定下来了！”陆小云把纸拍在桌面上，气喘得不匀。
苏锦言算了算日子，距离二十五号，还有十天。
陆小云拉过板凳坐下，手指绞在一块。
“嫂子，这十天可怎么熬啊。我刚才去供销社打酱油，听人说江建军他爸为了这成绩，昨天又去县里托关系了。”
苏锦言拉过算盘，把昨天算乱的珠子归位。这十天，不会平静。
“考场上能做的全做了。剩下来的，看他们那边还要玩什么花招。”苏锦言拨响第一颗算珠，“他们要闹，咱们就接着。”
陆小云看着算盘，咽了口水。
“嫂子，万一成绩被人动手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