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们最后一次去了城北河道。
这次只有我和老周下水。林小雅在岸上守着声呐。老周的队员在岸边待命,手里攥着绞盘的绳子,随时准备拉我们上去。天气比昨天更冷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
老周穿潜水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昨天那道红印还在他掌心上,圆形的,中间一个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注意到我在看,把手掌翻过去,没说话。
“还行吗?”我问。
“行。”他拉上防水拉链,“干完这趟就收工。”
我们下水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在浑浊的河水里形成一层模糊的光晕。能见度比昨天更差,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方不到一米的距离。老周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顺着昨天标记的绳索往庙基方向游。
地宫的入口比昨天更清晰了。昨天拆掉外层石壁之后,井口扩大了不少,周围的淤泥被水流冲走了一部分,露出更多石砌的结构。我们进入地宫的时候,我注意到地面上的石板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碎屑,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的骨头渣。
井口在正中间。井壁东侧的外层已经完全拆掉了,露出内层的骨头。那些骨头密密麻麻地嵌在深灰色的填充物里,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只剩一截关节。每一块骨头上都有暗红色的纹路,在黑暗的水下发出微弱的光。像一片发光的苔藓,覆盖着整个井壁。
老周朝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你去还是我去”。我指了指自己。他点了点头,退到地宫边缘,用手电筒给我照着。
我游到井口正上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冰,比周围的河水更冷,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冒上来的。我的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地拽。我把手再往下伸,指尖碰到了她的头发。那些发丝缠上了我的指尖,很轻,像是有意识地缠绕。
我握住她的头,慢慢往上提。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浅灰色的眼皮合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安静。但在我托着她往上浮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要睁开,但又停住了。
我把她托出水面的时候,阳光从地宫入口照进来,打在她脸上。湿漉漉的皮肤是苍白的,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点,像是恢复了一点血色。老周递过来一个防水袋,我把她装进去。袋子合上之前,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岸之后,林小雅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她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跟她身体能对上吗?”
“回去验。”
回殡仪馆的路上,我抱着那个防水袋。袋子冰凉,但我的手掌下面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比昨天更强了一些。像是她的头在水里待了一夜之后,比之前更有“活气”了。窗外的风景从河岸变成街道,从街道变成殡仪馆的围墙。车驶入大门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塑料袋的内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微光。
和裹尸布上那片痕迹一样的颜色。但这次,水珠比昨天更多,更密,像是在袋子里下了一场小雨。
那天下午,林小雅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做了比对。她戴上手套,把那颗头从防水袋里取出来,放在不锈钢台面上。然后她走到17号冷柜前,拉开柜门,掀开裹尸布。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她把头捧起来,对准断颈处的切口。角度、大小、骨头的形状,严丝合缝。
“是她。”林小雅说。
她把头放在断颈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退后一步。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具遗体。头和身体接上了。虽然还没有愈合,但至少在一起了。完整了。
“然后呢?”林小雅看着我,“她的魂魄还在头里?”
“应该还在。”我走到遗体旁边,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抿着,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今晚,”林小雅说,“你把她送到阵里去。”
我摇了摇头。“她不一样。她和井壁里的那些不一样。她不是普通的残魂。她在井底待了那么久,和井壁里的骨头在一起。她身上有镇物。”
林小雅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先试试。”我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我把她的遗体搬到了石阵旁边。老刘站在阵外,远远地看着。我把她的身体放在阵的边缘。头已经和身体接上了,但我知道那只是物理上的连接。她的魂魄还在头里,还没有真正“回去”。
我站在阵眼上。脚下的石头开始热。朱砂纹路亮起来。
我等了很久。她没有动。她的遗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阵边,没有任何反应。我闭着眼,试着像上次那样去“感觉”她。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肯走。”我说。
老刘在阵外开口:“为什么?”
“不知道。但她在等什么。”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阵眼旁边那块圆石。石面上映出我的脸。瞳孔是褐色的,边缘没有灰色。但当我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我的瞳孔深处,有东西在动。极细微的、像是某种纹路的光,在瞳孔最中心缓慢地转动。
和石阵上的朱砂纹路一模一样。
“老刘。”我说,“石老师布的阵,有没有说过阵眼上的人会怎样?”
老刘沉默了几秒。“他说过。”
“说什么?”
“他说阵眼上的人会‘沾上’。沾上那些残魂走过之后留下的东西。沾上之后,就洗不掉了。”
我看着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的纹路还在转。
“她不肯走,”我说,“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在我身上了。”
老刘没说话。他站在阵外,月光照着他的脸,照出深深的皱纹和紧抿的嘴唇。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石老师也沾上过。”他的声音很轻,“他跟我说过,他第一次用阵的时候,沾上了东西。之后他的眼睛就不一样了。他能看见更多,但也更累。他说那种东西会一直在,像第二层皮肤,洗不掉,甩不开。”
“他沾上的是什么?”
“他没说。但他死之前那几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说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他送走的人。一个一个,站在他床边,看着他。”
我看着阵边那具安静的遗体。她的头连着身体,躺在防水布上,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嘴唇还是微微抿着,但颜色比下午更深了些,像是恢复了一点血色。
“老刘,”我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白天,帮我去查一下何小雨的案底。她说是城北快递站的,二十七岁。林小雅那边可能有失踪人口的记录。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生前是什么人。她说她不知道谁杀了她,但也许她的案底里有线索。”
老刘点了点头。“我去找林小雅。”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石老师沾上的那个东西,”我看着自己的掌心,暗蓝色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瞳孔深处的纹路还在转,“他有没有说过怎么处理?”
老刘沉默了很久。风从荒地上刮过来,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他说过。”老刘的声音很轻,“他说沾上之后,只有两条路。要么把它送走,要么带着它死。”
我站在石阵中央,脚下的圆石还残留着余温。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纹路在皮肤下面转动。
“把她送走。”我说,“然后再说我的事。”
老刘没再说话。他转身往殡仪馆走,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照出他后颈上那道深深的疤。他走到荒地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他藏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我蹲在何小雨的遗体旁边,看着她的脸。月光照着她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近。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她的嘴唇没有动。那两个字直接进了我的脑子,和之前在井底的时候一样。
我站起来,走回阵眼。脚下的石头又热了。朱砂纹路亮起来。但这次我没有走。我只是站在阵眼上,看着那具安静的遗体。
“何小雨。”我说,“明天,我送你走。”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我没有听到声音,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弯了。很浅的一个弧度,和那天在井底我托她出来的时候一样。
荒地上的风停了。月亮周围的晕散开了,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圆盘。远处的殡仪馆安安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下面,停尸间和火化间的轮廓清晰可见。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烁,一明一灭,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我站在石阵上,站了很久。直到脚下的石头彻底凉了,瞳孔深处的纹路停止了转动。
然后我转身,往殡仪馆走。
身后,荒地里的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石阵安安静静地嵌在泥土里,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但我知道它用过。明天,还要再用一次。
我走进殡仪馆后门的时候,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有人在敲冷柜的内壁。一下,两下,三下。
不急不缓,像是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