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黄雀
北方落星峡的方向,血色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与云野布下的黄泉炼魂阵如出一辙,却更加纯粹、更加浩瀚,仿佛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两股血光在空中交汇,云野操控的大阵竟开始剧烈震颤,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云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死死盯着北方,双手疯狂掐诀,试图稳住大阵,可那股从落星峡涌来的力量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入,将他与大阵之间的联系一寸寸斩断。
一道身影从血光中缓缓走出。
肖梁。
他手中握着一块漆黑如墨的令牌,令牌之上刻着与黄泉炼魂阵完全相同的阵纹。他只需轻轻一转,云野对大阵的控制权便如潮水般从他体内被抽离。
"不——!"
云野惨叫一声,从半空中直直栽落,重重砸在石台上,口中喷出大口鲜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体内灵力已被那股倒灌的力量封死大半,连站都站不稳。
全场死寂。
云氏、肖氏、吕氏的残部,阴罗宗的修士,此刻都愣住了。
姜氏那名黑衣人站在原地,脸上的漠然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先是震惊,随即眉头紧锁,目光在肖梁和云野之间来回扫视。他一直以为黄泉府距离云峤山遥远,不可能渗透如此之深,此刻见云野被轻易剥离控制权,第一反应竟是——这两人内讧了?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
肖梁手中那块令牌上的阵纹,与黄泉炼魂阵同源,却更加完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肖梁不仅知道这座阵,而且他对这座阵的了解,远在云野之上。
黑衣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渗出冷汗。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招揽,他只需出手搅局,便能全身而退。可现在随着云野和肖梁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判断。
黄泉府的手,什么时候伸到云峤山来了?
而且看肖梁这副从容的样子,他根本不是临时赶到——他早就在这里了,一直在等,等云野把阵布好,等所有人齐聚,等他收网。
"你们黄泉府……"黑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他死死盯着肖梁,语气里既有愤怒,也有掩饰不住的慌乱。他愤怒的是黄泉府竟然敢把手伸到姜氏的地盘上,慌乱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肖梁到底掌握了多少,自己这一行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肖梁没有回答。
肖氏的弟子们看到自己的族长还在,并且占据主动、压了云野一头,纷纷开始拍手叫好,士气大振。
肖梁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随即冷冷开口:"现在,听我号令——"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尽情杀戮。杀得越多越好,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四周却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云氏、肖氏、吕氏的残部,阴罗宗的修士,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方才云野的戏弄还历历在目——那个站在天上说要护着云氏的人,转头就把云阳的尸体扔了下来,把所有人都赶进了黄泉炼魂阵里。
现在又来了一个肖梁,操控者比云野更加诡异的阵法,说着和云野一模一样的话。
谁还敢信?
肖梁见无人响应,脸色骤然一沉,冷哼一声。他不再废话,手中令牌猛地一转,加速推动大阵。
北方落星峡涌来的血色光芒与云野布下的黄泉炼魂阵开始加速融合,两股力量交汇之处,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完整、凝实。整座云峤山的地面开始震颤,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就在此时,云舟手中的指环微微发烫。像是被扔进了火炉。云舟低头一看,指环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黄泉炼魂阵的阵纹,而是另一种更凝重也更为熟悉的图案——云氏护山杀阵的阵纹。
云峤山的山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不是黄泉炼魂阵的声音,而是从地底传来的、属于云氏祖辈留下的东西。
指环在控制我。
不,是云阳生前留在指环里的后手,在这一刻被激活了。
云舟立刻松开怀抱云清瑶的手,将灵力注入指环。
刹那间,整座云峤山的地脉在云舟脑海中铺开。
那是云氏护山杀阵——一座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阵法。它的阵纹粗糙、简陋,远不如黄泉炼魂阵那般精妙繁复,甚至可以说是粗陋。但它有一个黄泉炼魂阵没有的东西:时间。
数百年的沉淀,让这座阵法的每一道阵纹都深深扎根于云峤山的地脉之中,像老树的根须,盘根错节,稳如磐石。它不够锋利,也不够霸道,但它足够稳定——稳定到即便只激活一半,也足以撼动整座山的根基。
我咬紧牙关,将更多灵力注入指环。
云峤山的山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护山杀阵被激活了。
虽然只有一半。但这一半,足够在黄泉炼魂阵的融合节点上撕开一道口子。
轰——!
云峤山东侧的山体突然裂开,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直直撞向正在融合的两大阵法。
青色光柱与血色光芒交汇之处,阵纹瞬间紊乱。
但黄泉炼魂阵没有崩。
它只是摇晃了一下,像狂风中的巨树,枝叶乱颤,根系却还牢牢扎在地里。云野布下的这一半阵法虽然不正宗,阵纹里满是错漏和瑕疵,但毕竟已经运转了一段时间,与云峤山的地脉有了初步的融合;而北方落星峡涌来的那一半虽然精妙绝伦,却刚刚赶到,尚未完全扎根。两股力量一旧一新、一糙一精,彼此牵制,竟在护山杀阵的冲击下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摇摇欲坠,却没有倒。
肖梁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云舟,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没想到,云阳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护山杀阵虽然只有一半被激活,虽然粗糙简陋,但它扎根太深,足以干扰阵法融合,给他争取时间。
"找死!"肖梁抬手便是一道血色光柱,直扑云舟。
云舟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筑基初期对筑基后期,正面硬刚就是送死。但这阵法却拖住了他一瞬间——就这一瞬间,足够其他人反应过来。
"破阵!"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不管肖梁是敌是友,这座大阵必须破,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云氏、肖氏、吕氏的残部,阴罗宗的修士,此刻竟真的同心协力起来,四处寻找阵纹的薄弱点,疯狂攻击。
姜氏那名黑衣人站在人群中央,目光快速扫过整座大阵。他的眼界远比在场其他人宽广,只看了几息,便锁定了阵法融合的关键节点——而那个节点,恰好就是云舟刚才用护山杀阵撕开的口子。
"攻那里!"他厉声喝道,抬手一指,"阵法融合之处,阵纹尚未稳固,全力攻击!"
众人闻言,纷纷朝他指的方向轰出术法。
阴罗宗另一名筑基后期修士也向外界发出了一道求救信号——血色光柱直冲云霄,消失在北方天际。
然而,就在姜氏黑衣人准备取出法宝、升空迎战肖梁的瞬间,异变陡生。
云峤山上,那些在方才混战中死去的修士——云氏的、肖氏的、吕氏的、阴罗宗的,甚至包括云野的尸体——他们的血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从地面浮起,化作一道道血线,朝着肖梁的方向汇聚。
不止是血。
那些死者的魂魄也没有消散。它们从尸体中飘出,发出无声的哀嚎,被血线缠绕着,一同涌向肖梁。
而在血茧形成的过程中,石台上那个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云野,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止是因为痛苦和恐惧,——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从他体内抽取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血液正从毛孔中渗出,化作一道细细的血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肖梁的方向。
"不……不……"云野的声音沙哑而绝望,"肖梁……你不能……"
他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的血、他的魂魄、他这些年修炼黄泉炼魂阵积攒的所有本源,都在这一刻被血茧强行吸收。他是黄泉炼魂阵的布阵者之一,他的血魂对血茧来说是最"补"的东西——比那些普通修士的血魂强十倍、百倍。
云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变成灰白色,眼睛失去神采。他最后看了肖梁一眼,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随即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他的魂魄从尸体中飘出,发出无声的哀嚎,被血线缠绕着,一同涌入血茧。
血茧剧烈震颤了一下,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复杂的阵纹,气息又强盛了几分。
随着血线越来越多,魂魄越聚越密,最终在肖梁身周凝结成一个巨大的血茧。那血茧表面不断蠕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从茧中散发出来,比之前肖梁全力出手时还要强盛数倍。
姜氏黑衣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血茧,脸上的震惊逐渐转变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恍然,也带着一丝轻蔑,"不是黄泉府的官方安排……是你们偶然得了黄泉府的传承,想借这座黄泉炼魂阵,在这里强行结丹。"
他终于想通了。
如果这真是黄泉府的官方布局,不可能只派肖梁和云野两个人来,更不可能用这么粗糙的方式布阵——云野布的那一半阵纹满是错漏,落星峡涌来的那一半虽然精妙,却尚未完全扎根,显然是仓促之间拼凑出来的。
肖梁根本不是黄泉府派来的使者。
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散修,侥幸得到了黄泉炼魂阵的部分传承,想借云峤山的地脉和这场混战的死者血魂,强行冲击金丹。
想通了这一点,姜氏黑衣人脸上的慌乱消失了。
他不再把肖梁当作黄泉府的官方代表,而只是一个偷了传承、妄图结丹的跳梁小丑。
"既然不是黄泉府的人……"他冷冷开口,声音里恢复了之前的漠然,"那就留不得你了。"
他不再保留,一头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雪白,周身玄光璀璨,光彩照人,完全不像魔道中人,反倒像是一位得道真仙。他的修为节节攀升,从筑基后期一路冲到了筑基后期的巅峰,距离金丹仅有一步之遥。
接着他又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法宝。
那是一口大钟,通体流光溢彩,钟身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他将大钟祭起,大钟迎风暴涨,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随后快速升上天空,直逼血茧中的肖梁。
血茧剧烈震颤,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茧中传来肖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疯狂:"姜氏的小辈……你真以为,凭你就能拦我?"
姜氏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一转手中的法诀,大钟缓缓转动,钟身上亮起一道玄光。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七年 冬】
云野长老筹谋多年,竟然全是为他人做嫁衣!
怀里的族长指环已经不再发烫,但表面的纹路还在微微发亮。我能感觉到,护山杀阵只被激活了一半。
但这一半,也够了。
地面之上,那个自称姜氏的黑衣人似乎来头不小,希望他能撑住!
肖梁一击,力道极为霸道,我只能带着清瑶往地底的方向走去。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云野筹谋多年,到头来成了血茧养料,死得毫无价值。
云舟激活的护山杀阵只有一半,却撕开了阵法节点,也让他第一次摸到黄泉炼魂阵的"根"——与护山杀阵的根缠在一起,种在云峤山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