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巷当天有暗标,不在承古堂正厅,在后院地下二层,门是铜包铁,得刷九司临时卡。
陆尝萧戴了副无度数的细框镜,萧十一让戴的,“不是遮眼,是挡重影别太显”。冷若霜没戴,说“我脸就是通行证”。
暗标场不大,十来个买家坐圈椅,都戴手套,面前木牌写编号,不报名字。
周牧站主控台,老祁靠墙角喝纸杯。
今儿暗标压轴十二件,最后一件罩黑布。
前十一件陆尝萧扫过去,左眼右眼同看,古龙一件件报,他只挑两件开口,其余摇头。场里几个老买家看他年轻,眼神带打量,像看新磨出来的工具。
到第十二件,黑布一掀。
是只半人高的青铜方匜,腹宽,四角起棱,鱼眼双圈,鱼脊三道槽,槽里填着黑油,油面平得像镜。
全场静。
陆尝萧坐圈椅上,没动,左眼重影里那方匜一下铺开,油面里站着那个麻衣祭师,跟昨夜匜里一模一样,额刻鱼眼,嘴歪着。
古龙声音一下清亮,像撞钟:“第八钉。真器。但这只被人动过左眼位,槽底嵌了片新铜,新铜是从你右眼黑油里拓的模。”
陆尝萧手指在圈椅扶手上停住。
他抬头,没看器,看周牧。
“这件真,但被做过手脚。槽底嵌的那片铜,拿我眼油拓的。谁嵌的,谁就知道我双照开了。”
周牧记录笔没停,平声:“按暗标规则,真器可拍。附加改动属学术备注,不撤拍。”
圈里有个穿灰羊绒裙的女人举牌,没看陆尝萧,举得慢,指甲涂透明甲油,像裹了层胶,脚踝银链从裙下露一截,响得极轻。
古龙在陆尝萧眼里咬牙:“赝娘。她就在场里,举牌买第八钉。”
陆尝萧没转头看她,低声跟萧十一说:“脚踝银链那个,就是。”
萧十一没偏头,指节敲了下表带,咔,声音比平时重,手已经摸向腰包对讲位。
冷若霜站他圈椅后,耳坠碰了下他肩,软声:“别盯她,你一盯,她就知道你从器魂影里认出她了。暗标场动手算闹场,周牧会保拍品不保你。”
灰羊绒女人举到编号七就停了,没跟价,最后被个电话委托价吃走。
落槌那下,方匜油面晃了下,祭师影子抬手,指了陆尝萧一下,跟匜底那次同一个指法。
陆尝萧左眼青得发亮,眼角又渗了点淡红。
散场时人往外走,灰羊绒女人从他身侧过,距离半臂,没看脸,只偏头,气声贴他耳根:
“小眼匠,眼油味挺好闻。下次我拿你左眼油调胶,会比右眼更像魂。”
她脚踝银链响一下,走了。
萧十一几乎同时侧身挡在陆尝萧外侧,肩贴他胳膊,声音压很低:“录到了,耳麦夹带也录到气声。”
冷若霜在后面笑,眼尾挑高,指尖卷耳坠链:“哟,赝娘调情都带铜味。小眼匠,她这是宣战,也是相中你了。”
后库隔间,周牧把刚落槌的方匜调去单独间,对老祁说:“她敢来暗标,说明她手里有完整九十一只的仿单。得反挖。”
老祁纸杯捏了下,嘴歪:“不是反挖,是放饵。器床就是饵。”
陆尝萧坐回隔间椅,摘了细框镜,左眼右眼都红着,拿袖口擦了下眼角。
古龙在他眼里说,声很轻:
“她刚才过身时候,我闻见她耳后金箔鱼纹底下,压着一片真帛。不是冷家那卷,是第九十九钉底下那片祭师裹身帛。她手里……有祭师尸布。”
萧十一听见他复述,敲表带的手停住,看他:“那她不是仿器的人,她是祭师后族这脉,拿仿器养尸布。”
冷若霜把领口盘扣解了半颗,心口拓片隔着布顶着,软声补:
“那就对上了。仓库那具鱼纹尸,是她这脉跑出来的旁支。她拿死人皮拓纹,拿你眼油养仿魂,就等双照全开那刻,拿你当钥匙开祭师坟。”
隔间白灯下,方匜黑油慢慢又平了,油里祭师那只手指,没收回去,就那么指着陆尝萧,像钉在油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