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专座上没有别人,窗帘也拉上了。
陆尝萧坐在窗户旁边的位置,左眼和右眼都有重影,看窗外电线杆的时候都会拖出青色的尾巴。不戴墨镜的话,萧十一就挡了一下子说,“不要遮了,遮了九司会紧张的。”所以他就没遮。
萧十一坐在对面,作训服袖子卷着,腕表搁桌上,指节时不时敲一下表带,咔。
冷若霜坐在他的旁边,但是并没有挨得很近,两条腿交叉着放着,耳坠垂到了衣领处,手指间拿着一条链子,看了一会儿窗外之后突然说道:“京都潘巷的人见到你就叫你‘眼’,不叫你的名字。”进去的时候不要开口,等他们出价之后再说话
陆尝萧蹭了蹭裤子缝道:“出什么价?”
称眼费。老祁坐在对面的小桌子边,纸杯放在杯架上,“京里大拍行请一次眼,按件计算,每件至少六千。”你的眼睛是按照器物的价格来抽取佣金的,抽取三个百分点。但是九司挂了号,钱走公账,你拿日贴。”
他歪着嘴笑了一下说:“但是潘巷有黑场,黑场不走公账,认一件给现金,还塞器。”九司管不了那么多地方
古龙在陆尝萧眼里说:“黑场那七只回流匜就在潘巷后库,赝娘的人已经铺货了。”
到了北京站之后,月台上有辆黑色轿车来接,车窗上贴着黑膜。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头发梳得很贴近头皮,胸前别着一枚很小的铜鱼徽章,先向老祁点了一下头。
“祁前辈,人我接了。我是九司京办周牧,负责器床登记。”
他看陆尝萧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的手,仿佛在看一件东西的接口处。
萧十一亮证:“刑事局驻派协查,人在我视线内。”
周牧笑得非常整齐,像是量好的一样:“萧同志,登记之后你就归我们小组调度。”先到潘巷去核对七只匜的情况,然后再补充器床的档案。”
冷若霜下车的时候,腰胯微微晃动了一下,耳坠碰到脖子边上,周牧的目光扫过之后停顿了一下,并没有打声招呼,只说:“冷家守窖人,请随签免责书。”
陆尝萧上车之后坐在后排的位置上,左眼重影中看到周牧后颈有一条浅槽疤,和锁灵槽一样。
古龙哑声说道:“这个人后颈上有铜片嵌入,是称眼人中的‘压床员’,负责固定器床不让两个人同时看到。”如果被人摸到了你的后颈,那么你的左眼就会再次入睡
陆尝萧没有出声,拇指在裤缝处摩擦,力度比平时要大一些。
到了潘巷口之后,巷子里都是仿古青砖,两边店铺挂着宫灯,白天也是昏暗的。巷子最里面的一栋三进院落,门牌上写着“承古堂”,是九司挂点拍行。
周牧带着人进了后库,里面只有白灯,不锈钢台上放着七只青铜匜,一字排开,每只腹上都刻着双圈鱼眼。
陆尝萧站住之后,右眼和左眼一起看。
古龙先报第一只:真,匽国早期第九十一钉流散件清末出关
第二只:是真的,但是槽已经被磨过,磨的人想要去掉锁灵痕
第三只:
古龙停了下来。
这不是真正的铜。仿制的。但是魂气有七分相似。仿制者用真槽油拌树脂灌入腹中,在外边做旧锈……这种手法就是赝品娘。”
陆尝萧开口,声音不快:“第三只假。铜是电解铜,锈是醋酸闷的,腹里灌的是槽油掺胶。它不像普通仿品,它仿的是器魂。”
周牧的笔停了下来,抬起头来问道:“器魂也可以模仿吗?”
冷若霜在一旁笑着,眼尾挑起,手指轻触耳垂对周主任说:“周主任,器魂本来就是认眼不认铜。他眼认了魂,魂就活。赝娘就是吃这碗饭的。”
萧十一凑近第三只匜,手电照腹底,敲表带一下:“腹底有脚踝银链蹭的印子,极细。”
古龙说:“赝娘的脚踝上有一条银链子,走路的时候会把器皿底部蹭出痕迹。”她曾经来过这个地方的仓库
周牧脸色没变,把笔合上,对耳后微型麦说了一句:“后库第三件标记,启动溯源。”
转过头来看陆尝萧,这次终于看到了眼睛,看得很仔细:“陆顾问,你这双眼睛今天又发现了一个假冒的,按照黑场的标准来算的话就是破局。”但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这七只匜是海外的一个私人基金会“捐赠回流”的,所有的手续都齐全。可以指出假货,但是不能阻止拍卖,除非有赝品制作人的证据
陆尝萧明白这是要把他当成刀子来用,但是又不让砍到底。
他看那第三只假匜,左眼重影里,匜腹浮出个女人的侧影,耳后贴着金箔鱼纹,正低头拿毛刷往匜里刷油。
古龙说:“他看见她了,在器魂影中。”用上次右眼沾到的黑油做母本调制胶水
陆尝萧的手指停在了裤子的缝线上,抬起头来对周牧说道:
不上拍我不管。但是今天假匜不能动,我要从里面取一滴胶状物。取出来之后就可以找到赝娘调制胶水的地方了。”
周牧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老祁。
老祁纸杯喝了一口,嘴歪了:“对。”但是取样归九司管,不能带出去
萧十一已经将证物镊子从腰包中取出,并递给对方:“拿吧,我来封袋。”
冷若霜靠在钢台边上,耳坠晃了晃,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
小眼匠,你一取出来,赝娘就知道自己的母本被漏掉了。她不是躲避的人……她会来找你的,并且还带着笑容。”
后库白灯嗡嗡作响,七只匜排成一排,第三只假匜里面的女人侧脸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