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上楼的时候，袖口上还沾着刚才顾霆琛签字时蹭过来的墨。她在台阶上蹭了两下，没蹭掉，干脆不管了，反正今晚这身晚礼服已经皱得没法看，多一块墨迹也不显眼。
二楼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壁纸上的暗纹像一块块淤青。她走过主卧、走过书房、走过一间锁着门的影音室，脚步停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前。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很细，但足够让她看清门框上那块铜牌——上面原本该刻名字的地方被磨掉了，只剩一圈模糊的印子，像被人用砂纸来回蹭过。
原书里婉婉住在二楼，虞夭记得。这是顾霆琛的安排，“离他最近，方便照顾”。实际上离他书房最近，方便他半夜过去看着她哭。虞夭在心里啧了一声，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很久没人开过。房间很大，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蒙蒙的院子，铁艺栅栏顶上蹲着一只淋湿的鸟，羽毛贴着身子，抖了一下。床上的人背对着门，缩在被子底下，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手腕上贴着白色的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一小块，沾了灰。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快蔫了的白玫瑰，花瓣边缘发黄，水里漂着两片烂掉的绿叶子。
被子底下的人动了一下。
“小红……水……”
声音又哑又轻，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虞夭走到床头，拿起那杯放凉了的水，碰了碰杯子外壁，又放下了。她伸手把窗帘拉开，光一下子灌进来，床上的人缩了一下肩膀，终于迷迷糊糊翻过身，眯着眼看向她。
“小红，我说了别拉窗帘……”声音还是哑的，带着点不耐烦。
“不是小红。”
床上的人睁开眼。
虞夭站在床边，背光，脸看不太清楚，但轮廓是个女人，穿一条皱巴巴的银白色晚礼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捏着一包瓜子。这不是顾家任何一个保姆。
婉婉猛地坐起来，牵扯到手腕上那截胶布，疼得倒吸了口气。她抬手护住胸口，被子滑下去，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淡青色的指印，整整齐齐四道，像被人攥着摁过。虞夭的视线在那片指印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你……”婉婉嗓子发紧，往床角缩了一下，“你是……”
“虞夭。”
这个名字落进房间里，婉婉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她张了张嘴，睫毛开始抖，目光从虞夭脸上移到门口，又移回来，像一只被堵在笼角的鸟。
“你是他……你是顾太太。”
“前妻。”虞夭从她床边的柜子上拿起那束蔫玫瑰，看了看，随手扔进垃圾桶，“失忆的前妻。别紧张，不是来跟你抢什么的，你那点表情让我觉得我像个来收债的。”
婉婉没接话。她的手还护在胸口，指节发白，显然是知道虞夭的身份之后，本能地开始发抖。原书里她和虞夭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医院走廊，顾霆琛揽着虞夭从她面前走过，她站在墙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脑子想的是“他选了她”。
现在这个剧本没演成。
虞夭从空间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紫蓝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护法》。她把册子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婉婉的视线，然后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已经亮着，停在机票预订页面。
“婉婉，你看一眼这个。”
婉婉的目光落在册子上，又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两张电子行程单，巴黎戴高乐机场，后天上午。她眨了眨眼，像是没看懂那几行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
“机票。后天早上九点，从滨海机场飞巴黎。”虞夭收起手机，把那本小册子又往前推了一寸，“法条你拿着看，机票的取票码我已经发到你旧手机上了。你的证件都还在老周那里，我去跟他拿。”
婉婉盯着那本小册子，像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碰到封面的“权益”两个字，又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婉婉抬头看她，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她到这个节骨眼上反而有点凶，像是想搞清楚虞夭到底在耍什么把戏，“你不是……你不是应该恨我吗？他把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
“为了让你当他的白月光，顺便让原主当他的虐文素材。”虞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从兜里掏出瓜子，咔嚓嗑了一颗，“我知道。原书里你俩感情戏是从医院开始，他把你关在这间屋里养病，说是保护，其实是非法拘禁的起点。你知道非法拘禁罪怎么判吗？”
婉婉愣住。
“三年以下。”虞夭把瓜子仁丢进嘴里，瓜子壳随手扔进垃圾桶，“情节严重的三到十年。你现在身上的伤，医院的诊断报告，加上这间房间门锁的控制权在谁手里——这些凑一块，够他喝一壶。”
“你……你要告他？”
“先不急。”虞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先跑。你跑了，他的非法拘禁罪才成立。你留在这儿当他的白月光，这案子就没法立。”
系统面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小幽灵的轮廓抖了抖，声音有点发虚：【宿主，你这是……在帮她逃跑？原书剧情里的白月光作用是让男主心痛、让女主落泪，你现在把她送走，剧情线直接断了。断了线的剧情会——】
“会怎样？”
【会成为犯罪线索。】
虞夭在心里笑了一声。系统自己都没意识到它现在说话像什么——像个刚入职的法务助理，嘴上说着“这不行”，实际已经在翻卷宗了。
门把手转了一下。
门从外面被推开，顾霆琛站在门口。他没换衣服，还是那件深色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攥着手机。他的目光先落在虞夭身上，然后越过她，落在床上的婉婉，最后停在床头柜那本紫蓝色封面的册子上。虞夭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册子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客厅里那台过载机器的感觉又回来了。虞夭转过身，背靠着床头柜，挡住了婉婉和那本册子。
“顾总，敲门的习惯没有，打卡的习惯也没有，”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晃了一下，“你想进来就进来，当这是你办公室？”
顾霆琛没理她的调侃。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盯着床上的婉婉，脸部肌肉微微收紧。婉婉往床角缩得更深了，手攥着被子，嘴唇发白。
“婉婉，”他说，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虞夭在原书里见过无数次的压迫感，“你醒了怎么不叫人？我就在楼下。”
虞夭把手机收起来，侧身一步，完全挡在他和床之间。
“顾总，我现在以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筹备负责人的身份跟你谈一件事。”
“让开。”
“不让。”
她从空间里把那本紫蓝色册子抽出来，举到他面前，翻到第十九页，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妇女权益保护法》第三十七条——禁止组织、强迫、引诱、容留、介绍妇女卖淫。第四十条——禁止对妇女实施性骚扰。第五十六条——侵害妇女合法权益，造成财产损失或者其他损害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她抬头看他，“婉婉在你家住了十九天，门锁由你控制，她的手机被你收走，她的证件在你的人手上。你觉得这像什么？”
顾霆琛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我没有限制她。”
“那让她现在走。”虞夭把手机屏幕又点亮，机票信息怼到他面前，“后天九点，我送她去机场。”
顾霆琛低头看屏幕，看了两秒，下颌骨绷紧了。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虞夭的肩，去看床上的婉婉。婉婉没有看他，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虞夭能听见自己手里瓜子壳被捏碎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格外清楚。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顾霆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我在帮你降低刑事风险。”虞夭说，“你不领情没关系，但婉婉后天必须走。”
她回头看了婉婉一眼。
婉婉从被子里抬起脸，眼圈通红，但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她看着虞夭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顾霆琛，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落在床头柜那本紫蓝色册子上，指尖按住了封面。
“我走。”
两个字，声音很哑，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顾霆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婉婉按在册子上的手指，看了很久。虞夭站在两个人中间，没有说教，没有煽情，只是从另一边兜里又掏出一颗瓜子，咔嚓嗑开，壳丢进垃圾桶，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脆。
“顾总，”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车钥匙我拿走了。后天我送她，你不用去。”
顾霆琛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肩线绷得很直，但没有拦。虞夭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侧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非法拘禁的追诉时效是五年，你还有时间反省。”
系统面板在她脑子里炸开一团乱码，小幽灵的轮廓这次终于清晰了——穿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抱着一沓法条册子，表情是绝望和兴奋五五开。
【宿主！婉婉的好感度涨了八十五！顾霆琛的……他的愤怒值和困惑值都在波动，心痛值……】
“多少？”
【零。还是零。但是！】
“没有但是。”虞夭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顾霆琛的车钥匙果然压在茶几那张加班单下面，旁边还有一张便签，写着两个字：油卡。她拿起钥匙和油卡，塞进空间。
【宿主，顾霆琛刚才的沉默维持了四十七秒，根据行为模型分析，这是他首次在冲突中选择不强制干预。这个数据点——】
“先存档。”虞夭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晚礼服的裙摆掀了一下，“后天送婉婉去机场，你帮我把路线规划好，避开顾家的车。”
她往车库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窗边。看不清是谁。
婉婉攥着那本紫蓝色册子，站在窗后，看着楼下虞夭钻进顾霆琛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灯亮起来，光束切开院子里的黑暗。她的手指按在册子封面上，指腹底下的“权益”两个字被攥得发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