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前的那晚,封灵匜没有留在霜窖,按照九司的要求把证物装进袋子之后放在了老祁商务车的后备箱里。
陆尝萧睡不着,在青州临时所里借宿,睡在铁架床上,右眼闭不上。
凌晨两点的时候,匜在楼下的储物间里发出声响。
不是铜响,是像有人拿指头敲水面的声。
古龙猛地立起来,嗓里带铜音又带哭:“左眼翻身了,他听见我了。”
陆尝萧坐起来,光着脚在地上走,没有叫萧十一,自己去储物间拿东西。
门没有上锁,一推,冷气扑脸,跟霜窖一个味。
匜放在桌子上,黑油本来是平的,现在中间鼓了起来,好像有东西从油里顶了出来。
陆尝萧蹲下身来,右眼已经变得冰凉麻木了。
他没伸手,古龙报:“别碰,左眼现在半醒,你一碰就双照。双照一开,这屋里所有铜件都得认主,包括那女警腕表。”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萧十一穿着作训服走了进来,没有打开大灯,手里拿着手电筒咬在嘴里,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腰包扣上,看到他蹲在匜前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脸停在了左眼上。
“左眼红了。”她说,平声,但手电晃了下。
陆尝萧扭过头来看了看手机屏幕。
左眼的白眼珠呈现出很淡的青色,仿佛浸泡在铜锈水中一样。
他盯着匜中的黑油,右眼古龙引着左眼那半截意识往油里看——
油面一下铺开,就像镜子一样。
镜子里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穿麻衣的老头,额上刻着双圈鱼眼,正拿骨刀往一只匜里灌铜汁。周围是祭坑,九十九只匜排成圈,每只里都卧着条青影。
老东西回头的时候,仿佛隔着三千年一样看过来,嘴角和老祁一样向一边歪着。
陆尝萧屏住呼吸。
古龙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就是封印我的祭师。”他没死,他把自己炼成最后一根钉子,钉在第九十九只匜底。左眼就是那根钉的位置。
萧十一靠近了一些,用手电筒的灯光从旁边照射到他的左眼上,然后说道:“你左眼中的那个老头,额纹和我查到的仓库里尸体上的刻痕不一样,少了一条横槽。”
陆尝萧盯着她。
古龙也停了下来,接着哑着嗓子说道:“对了,那具尸体不是一般的刻纹人。”那尸是祭师后裔,用自己的皮作拓纸。临死之前他摸了摸冷家的墙壁,想要找到帛书来钉住它
萧十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现场照片,展开一角给对方看:“尸体左手手指缝里有青膏泥,右手手指缝里有这匜黑油干渣。我之前没说。”
陆尝萧后背的汗一下全起来了。
他盯着匜,左眼青色更深了一些,在油面中祭师的影子忽然抬手指了指他。
一指之间,匜底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铜件上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
古龙叫了一声,并不是哑了,而是清亮的声音像铜铃一样响起来:“他认我,也认你。”器床钉好了。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冷若霜光穿了一双布鞋进来,旗袍改成短褂也没有换,耳坠晃得非常急,一眼就看见匜底有裂痕,手指直接抓住了耳坠链不放。
裂开了。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是没有笑,“匜一裂,左眼就再也无法保持半醒的状态了。”小眼匠,从现在开始你的左眼就会和右眼一起听古龙说话,但是看东西会有重影,在铜器重影中可以看到器魂
陆尝萧站起身来,腿有点发麻,于是就扶住了桌沿。
左眼出现重影的情况,看萧十一的手表,表层是表,影层是一只小青铜匜贴在她的表壳上。
他下意识说:“十一,你表壳里嵌过一片匽国铜片。”
萧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表带,发出咔的一声。
父亲留下的。当年他是县文保协查人员,在临死之前把这块手表交给我,说不要摘下。”
冷若霜听到这句话之后,眼尾慢慢挑起,走到萧十一身边用耳坠碰了碰他的表壳,铜鱼碰到钢壳发出清脆的声音。
女警同志,她笑得非常温柔,你爸爸也是器床边的人。表不是一般的表,是称眼人年轻时戴的“压眼表”。西周锈味是从这表里来的。”
萧十一没有后退,她看着他说:“我知道我父亲和九司有过接触,但是没有全部了解。”
老祁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手里没有拿纸杯:“不要谈论家族的事情。”京里刚发出通知,明天早上八点有高铁专车来接人。陆尝萧挂上“特别称眼顾问”的头衔,萧十一调往九司驻派协查组,冷若霜以冷家守窖人的身份陪同前往。都已经签过字了
他歪着嘴笑的时候,手电筒的灯光照在黄眼睛上,就像老铜钱一样。
另外一句,在函件底部加盖了印章,是海外回流文物协查组盖的。最近他们扣了一批“带槽青铜匜”,共七件,说是请新眼验。”
古龙在陆尝萧两只眼睛里同时发出声音,这次没有哑也没有哭,像是咬着铜边说:
七只加上第七个钉匜一共八只先送到京城。剩下的九十多只在赝娘手里。”
陆尝萧左眼青影一动。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赝娘。”
古龙说:“也就是能够用假的东西做出器魂气的女人。”她仿制的是魂魄,并非外形。拿我的眼睛做模板,大量制造假灵匜
此时匜中的黑油已经全部退到了边缘,中间露出了一块铜底,并且在铜底上又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痕,这条裂痕弯成了鱼的样子。
萧十一将陆尝萧往身后带了半步,手按在腰包扣上,手指关节发白。
冷若霜站在一边,耳坠贴近锁骨,轻声说:
小眼匠到了京都之后不要随便照镜子。双照状态下照镜子的话,镜子里就会出现祭师的手。”
储物间的灯没有打开,只用手电筒照明,在墙上形成了三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后面都有一个青色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