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朝北小房间的窗帘漏进一条灰白的光，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枕头里有股樟脑丸的味，呛得她打了个喷嚏。门外的敲击声顿了一下，又响了三下，很轻，像怕吵醒谁，又像怕不敲会被扣钱。
“进。”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圆脸。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低马尾，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两片白面包，站在门口，脚尖并拢，肩膀缩着，眼睛不敢往里看。
“少夫人……虞总，早餐。”
虞夭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盯着那两片干巴巴的白面包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小姑娘额角的伤。
“你叫什么？”
“小红。”
“小红，”虞夭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脚趾一缩，“你额头怎么回事？”
小红的手抖了一下，托盘上的水杯晃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袖子滑下来，手腕上一圈青紫，从袖口边缘露出来，像被人攥出来的。
“昨天……昨天顾总发脾气，摔了杯子，我去捡碎片，磕了一下。”
虞夭走过去，把托盘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桌上。小红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门框，肩膀绷得更紧了，像等着挨骂。
“你签劳动合同了吗？”
小红愣住，眼睛眨了眨，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睡醒的湿气：“什么……合同？”
“劳动合同。”虞夭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沓空白合同纸，拍在桌上，顺手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面板上跳出一行小字：【宿主，原书里小红在第十五章被顾霆琛推下楼梯，重伤不治。你现在救她，属于剧情偏移，心痛值——】
“闭嘴。”虞夭在心里说。
【……抑郁值+50。】
虞夭没理它，拉开椅子坐下，把合同纸摊平，又从空间里抽出一支笔。小红还杵在门口，眼神从合同纸移到虞夭脸上，又移回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过来坐。”虞夭用笔帽敲了敲桌面，“你站着我看你脖子酸。”
小红挪过来，在椅子边缘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后背挺得笔直。虞夭把合同翻到第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
“劳动合同期限一年，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每月四千五，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基数交，工作时间每天八小时，超出部分按百分之一百五算加班费。每周至少休息一天，法定节假日三倍工资。包吃包住，住宿条件另行约定，但不能是地下室。”
小红盯着那行“四千五”，瞳孔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我以前的工资是……”
“多少？”
“没有工资。”小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顾家管吃管住，每个月给两百块零花。”
虞夭手里的笔停住了。她看着小红绞衣角的手指，指腹上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净的灰。两百块，一个月。她当编辑的时候审过一本虐文，里面丫鬟的月钱是三两银子，折合现在怎么也得三千。顾霆琛连虐文同行都不如。
“那是以前。”虞夭把笔递过去，“现在签这个。签完你就是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正式员工，受《劳动法》保护。顾霆琛再摔杯子让你捡，你就把合同拍他脸上，告诉他这属于未提供劳动安全卫生条件，你可以拒绝作业。”
小红接过笔，笔杆在她手里捏得发白。她低头看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跟着默念，念到“五险一金”的时候，抬头看虞夭，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虞总，这个……是真的吗？”
“真的。”虞夭说，“签完字，我让老周带你去医院看额头，费用走公司医保。回头再给你配一套劳保用品，手套围裙什么的，捡碎片的时候戴。”
小红握着笔，在签名栏上方悬了很久，终于落下去。字写得歪歪扭扭，“红”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戳破了纸面。她把合同推回来，手还在抖，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像怕笑出来会挨骂。
虞夭把合同收好，叠起来塞进系统空间。面板又跳了一下：【宿主，小红对你的好感度+80，顾霆琛的心痛值……没动。你确定你是在做任务？】
“你那个任务，”虞夭站起来，把面包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噎得她捶了两下胸口，“等我把顾氏改造成正经公司再谈。”
她拉开门，小红跟在她身后，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墙上。虞夭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一下，是顾霆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层楼板还是透上来。
“人都站好。今晚这个会开不完，谁都不准走。”
虞夭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五十三分。她转头问小红：“他经常这个点开会？”
小红点头，声音压得更低：“顾总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什么事，就会把大家都叫起来。上次秘书小陈站了四个小时，后来在茶水间晕倒了。”
虞夭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楼梯口走。小红跟了两步，又停下来：“虞总，您……您别去，顾总发脾气很吓人的。”
“他吓人？”虞夭回头看她一眼，“他连加班费都不给，这才叫吓人。”
客厅里灯全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眼睛发酸。七八个员工站在沙发前面，有穿睡衣的，有头发没梳的，秘书小陈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眼皮浮肿，西装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顾霆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节发白。
“第三季度的报表，为什么还没整理完？”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小陈身上，“我昨天下午说的，现在几点了？”
小陈张了张嘴，声音发哑：“顾总，昨天下午您说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我……”
“下班？”顾霆琛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摔，啪的一声，小陈肩膀缩了一下，“公司养你们是来下班的？”
虞夭靠在楼梯口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瓜子，咔嚓嗑了一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顾霆琛转过头，看见她，眉头拧起来。
“你来干什么？”
“来送文件。”虞夭从系统空间里抽出一张表，走过去，递到他面前，“《加班申请单》。顾总，你让员工凌晨五点开会，属于安排加班。按《劳动法》第四十四条，安排劳动者延长工作时间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工资报酬。这是申请单，你签个字，我好核算加班费。”
顾霆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又抬头看她，嘴角绷成一条线：“你在跟我谈加班费？”
“我在跟你谈合法用工。”虞夭把表往前又递了一寸，“你不签也行，不签就是未经审批安排加班，按公司制度，扣绩效分十分。你现在绩效分是负的，再扣十分，这个月工资扣完还得倒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小陈抱着文件夹，眼睛在虞夭和顾霆琛之间来回转，嘴唇微微张开。其他几个员工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悄悄把睡衣领子往上拽了拽。
顾霆琛盯着虞夭手里的加班单，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一下。他忽然伸手，把那张单子抽过去，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我不签。”
虞夭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没说话。她从空间里又抽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加班单，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抹平。
“揉一张，扣十分。”她说，“你确定？”
顾霆琛的拳头还攥着，纸团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低头看茶几上那张新的加班单，又看虞夭的脸。她的表情很平，像在等一份外卖，不催，也不走。
系统面板在她脑子里疯狂闪烁：【宿主！顾霆琛的愤怒值+30！心痛值还是0！你在激怒他，不是在让他心痛！方向错了！】
“方向没错。”虞夭在心里说，“愤怒的人会犯错，犯错的人会留下把柄。你等着。”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陈怀里的文件夹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顾霆琛忽然松开拳头，把那个纸团丢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重，垃圾桶晃了一下。
“绩效分，”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说扣就扣？”
“制度是我定的。”虞夭说，“你要是不服，可以走劳动仲裁。仲裁庭在城东，坐地铁四十分钟，我查过了。”
顾霆琛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愤怒，又像别的什么。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张加班单，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签名栏上划了两下。笔尖戳破了纸面，留下一个墨点。
“签了。”他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拍，“满意了？”
虞夭把单子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折好收进空间。她转身对小陈说：“小陈，你回去睡觉。今天上午算调休，工资照发。”
小陈愣住，抱着文件夹的手松了松：“可是顾总说……”
“顾总说的不算。”虞夭说，“制度说的算。”
小陈看了看顾霆琛，又看了看虞夭，终于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脚步明显快起来，像怕被叫住。其他几个员工也跟着散了，客厅里只剩下虞夭和顾霆琛两个人。
顾霆琛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上还沾着刚才签字时蹭到的墨。虞夭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现在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冒着烟，但还没炸。
“顾总，”她说，“你知道你刚才签的那张单子，加班费是多少吗？”
他没睁眼：“多少？”
“小陈时薪六十二块五，加班两小时，按一点五倍算，一百八十七块五。其他人按各自时薪算，总共大概一千二。”虞夭说，“这笔钱从公司账上出，不走你个人。但你要是再半夜开会，这个数还会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