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还没等到帛书全部显现出来的时候,窖口就传来了老仆人急急忙忙的声音:“大小姐,巷口老槐摊上的人堵住了门,说要跟新眼匠过过手。”
冷若霜收手之后,耳坠晃了晃,眼尾又挑了一下:“哦,我忘了,今天青州老槐夜局要开摊,那些老头们闻到味道就过来了。”
老祁在阶口没有动:“夜局是地摊圈的老规矩,新来的人要接一局,接不住就是砸了名。”陆尝萧这局是逃不了的,躲过去了后面也进不了青州场
萧十一皱起眉头说道:“在所里协查的时候,他不能私下里参与辨器局。”
冷若霜已经走到石阶上,回头对她笑道:“女警同志,夜局不赌钱,只赌名分,不算经营。你要不放心,站他身后攥着腕表盯就是。”
陆尝萧将两半拓片收好之后,蹭了下裤缝,跟上去。
老槐夜局设在古城西巷的老槐树下,马灯挂在树枝上,地上铺了八块油布,围了十多人,有穿唐装的老头,也有剃着青皮的年轻人贩子,在中间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竹制的耳勺正转来转去。
他的外号叫“槐三刀”,在青州地摊上是说一不二的主。见到陆尝萧来了之后,耳勺转了三圈之后就停在了耳廓上。
“新眼匠?”槐三刀嗓像破风箱,“行,我摆三件,你认一件说全历,认不出,留半块拓片当夜局彩头。”
冷若霜倚在槐树上,双臂环抱,耳坠碰到树皮发出清脆的声音。
萧十一站在陆尝萧左后侧半步处,手垂在腰包边,没有敲打表带,拇指压着包扣。
第一件是黑陶罐,口沿缺了一块。
陆尝萧看了一眼之后,右眼古龙就说道:“东汉晚期排水管改成的香薰罐,原来的管道在外地环路下面,缺少的一块被槐三刀拿去磨成了烟嘴,现在的烟嘴挂在了他的衣领上。”
陆尝萧开口说道,语速不快:“东汉陶排水管截段改成熏罐,原来的管道埋在西外环,缺少的部分在你的领口烟嘴处。”罐底有香灰,是宋代加上去的,并不是本朝用的
槐三刀摸了摸领口烟嘴,耳勺转两圈,没吭。
第二件:一块铜牌,绿锈厚得像苔。
古龙:真正的铜、真正的锈,但是不是汉代的,而是匽国祭祀坑中的陪葬牌,和帛书一起出土。牌背面刻有锁灵槽浅刻,被焊锡补了一条裂痕,补的人叫陆老蔫
陆尝萧说:“匽国祭牌,非汉非唐。背面槽纹被我爷补过,补料是焊锡不是铜焊,所以锈吃不进去,你那道裂现在还是亮线。”
槐三刀耳勺停了下来,眼皮也跳了一下。
第三样东西上来了之后,全场就安静了。
是巴掌大小的青铜小匜,在腹部刻有双圈鱼眼、鱼脊三道槽,与帛书相同。但是匜里装的是半汪黑水,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槐三刀笑,用耳勺敲了敲匜边说:“这件你再认出来,我喊你一声师父。认不出,你右眼别在青州照东西。”
陆尝萧低头看着匜。
右眼古龙没有出声,好像是被吸住了似的,过了两秒才哑着说:“这匜是封我的九十九钉里的第七钉。里头黑水不是水,是当年祭师用人血混铜汁熬制的槽油。这匜从来没有丢失过,一直被九司收藏着,怎么会到他手里……”
陆尝萧抬起头来,并不看匜,只是一味地盯着槐三刀耳朵上的耳勺。
“这匜是九司流出来的。”他声音平,“匜底有九司称眼组的暗码,刻在圈足内侧,三个点加一道横。你这匜来路不是地摊,是老祁那拨人放出来的试眼器。”
槐三刀脸一下没笑,耳勺从耳廓拔下来捏手里。
周围的老炮们全都把目光转向了台阶口处,不知什么时候老祁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没有拿纸杯,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嘴巴微微歪着。
冷若霜直起身,耳坠碰树干又响一下,这次声音脆:“祁叔,拿封灵匜试我霜窖的钥匙,这规矩九司也不该破吧。”
老祁没接她话,看陆尝萧:“认得准。那匜里槽油,你敢不敢伸手碰一下。”
萧十一向前迈了一步,肩膀几乎要碰到陆尝萧的胳膊了:“不行。协查对象不允许进行器械接触测试。”
陆尝萧已经蹲下身去。
他看那汪黑油,古龙在他眼里像在挣,声音却反而稳:“碰一下,它认我。不碰,他们往后天天拿器试。”
把两个手指伸到匜里面,手指上沾上了黑色的油。
油碰到皮肤上之后,右眼好像被烧红的铜钉顶了一下,古龙在视野里突然展开,整条青影变成了带鳞的形状,第一次全部展现出来。
匜中的黑油马上向四周扩散出去,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槐三把耳勺摔到了地上。
陆尝萧抬手,手指上黑油没有掉下来,看着老祁说道:“这匜第七钉所封的是古龙左眼。”我的右眼已经苏醒了,左眼还被关在匜里面。你们拿这个匜来,并不是要试试我的耐性,而是想把我左眼也叫醒
老祁嘴边挂着笑,没有否认。
冷若霜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碰到他的手,用自己的耳坠去蹭了一下他手指上的油渍,铜鱼碰到黑油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小眼匠,”她声音软下来,眼尾却绷着,“你左眼真醒了,这局就不是青州夜局了,是天下器都认得你。”
萧十一一把将陆尝萧的手拉回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手指上的东西,而且擦得非常用力。
“回所里。”她盯他,“现在就回,这匜留现场,我扣了。”
槐三刀弯下腰把耳勺捡起来,没有再叫师父也没有再笑,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眼床成了。”
老祁转身走向暗处,夹克摆动了一下,像老铜片一样翻了面。
陆尝萧被萧十一拉着往巷口走,右眼还烧着,古龙第一次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左眼在匜里睡觉,可刚才那下,它翻了下身。”
巷口的马灯照射在他手上没有擦干净的黑油上,形成了一条没有干透的沟壑。
冷若霜回到老槐树旁,耳坠低垂着,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在夜晚自言自语道:
陆老蔫藏得十分隐秘,把孙子当成器床养到这么大,挺有意思。
她手指轻轻一卷,把耳坠链子往下面拉了拉,然后低下头来闻了闻上面的黑油味,眼尾也跟着翘了起来。
石阶下面的帛书上面还有水珠,第二行的第一个字已经露出来了。
没有人看到。
只有匜中退去的黑油圈又慢慢合拢起来,好像在等待有人将左眼也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