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外环路被封锁了一半,蓝锥桶排成一排,穿制服的人不站岗,都在路边抽烟。
萧十一打开窗户,拿出证件,对方看了一眼她的手表之后就挥手让车进去。老祁的车先过,冷若霜没有下车,只把车窗留出一条缝。
陆尝萧坐在副驾驶位子上,右眼被路灯晃一下就凉一下,古龙像被一串陌生的铜器围住,话变多:
这条道路下面曾经埋有东汉时期的排水陶管,管口处还有鱼纹。往前三百米左右的地方就是祭坑填土的地方了。
车停在一座老墙院子外面,墙根发青,有膏泥的味道。
院门是铁包木,冷若霜下来,指尖在门轴铜套上叩三下,节奏像敲骨。门里有人应,开了一条缝,出来个穿对襟褂的老仆,喊她“大小姐”。
老祁没有进到院子里面,站在院外台阶下,把纸杯压扁了:“我归九司口,进霜窖要得到若霜点头。今儿我就站这,你们进去,出事我兜不住。”
萧十一听到“九司”这个词的时候,就敲了敲自己的手表,咔嚓。
陆尝萧小声问道:“九司是什么意思?”
萧十一没有躲避,平平淡淡地说:“国家文物协查第九特别事务组,不挂公示牌。老祁那代叫‘称眼人’,专门找能看器魂的眼。”
古龙在他眼里哼了一声说:“称眼,就是拿人的眼睛作秤,看器子里有没有灵胚。我当年就是被他们用秤压到眼里的。”
冷若霜在门内转过头来,耳坠一晃:“小眼匠,别站在院子外面跟女警咬耳朵了,进来吧。”给你看一下我的半块拓片,对上了,你爷我认;不对的话,今天晚上你就回县城卖碗去
陆尝萧也跟着进去。
霜窖不在主屋里面,而在后院地下,石阶很湿滑,两面都嵌有旧铜钉,每个铜钉上都有鱼眼图案。向下走了三步之后,冷气迎面扑来,好像进入了铜锈的肚子一样。
在窖中放一张石台,石台上铺上半卷发灰的帛,帛边卷起的部分露出的是锁灵槽鱼纹。
冷若霜将那半块拓片从胸衣暗袋里抽出来——不是随便塞的,是贴着心口放的,边角都暖的。
陆尝萧把自己那半块掏出来,拼上去。
严丝合缝。
他爷爷写的“莫照右眼”接上她那半边的字,是“照了就归窖”。
合起来就是:莫照右眼,照了就归窖。
萧十一靠近了看,并没有碰到它,手指关节敲在石台的边缘上,只是一下。
古龙在陆尝萧眼里忽然就不哑了,像醒透,声音清出铜音:
帛书为主卷。商周时期用它来封印我,我睡在帛纹之中。后来裂成两半,一半被你爷爷拓走了,另一半冷家看守。给我的不是人,而是匽国祭司,用九十九个青铜水器做钉子,把我钉在帛上。”
陆尝萧手按在帛上,指尖发麻。
冷若霜没有去看他的手,只是一味地看着他右眼,距离很近的时候,她的眼尾挑起,但是声音却沉了下来:“你眼里的东西是不是在跟帛说话?”
陆尝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老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石阶口处,没有进去,手里拿着纸杯,嘴边歪着:“若霜,问问他,帛第三道槽下面压着的小字能念出来吗?九司三十年来都没有人念出过。”
冷若霜侧过头去对阶口处的祁叔说:“祁叔,你站好别动,他念不出来你不要着急。”
陆尝萧右眼古龙已经念了,他跟着嘴动,像背:
“槽下字:灵胚名古龙,封于匽九年,解封者持陆氏手拓,眼为器床。”
石台上的帛书第三道横槽之下,根本无法辨认出文字,像霉斑。
冷若霜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手指紧紧抓住耳坠链,指节都变白了。
萧十一猛地看向陆尝萧,敲表带的手停死。
老祁把纸杯扔到台阶上,声音很沙哑地说:“陆氏手拓……陆老蔫,并不是逃跑,而是被选中了。”
古龙又说了一句只有陆尝萧能听到的话:“他们选中我做器床,就是用我的眼睛做床,把我培养成新的古龙。”养好了之后,有人要用我去开启所有的带槽器物,包括国外的那一部分
冷若霜忽然伸手,不是拉他的手,而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他右眼下的一块地方,那里冰凉如铜:
小眼匠,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不再是顾问了。你是霜窖的钥匙
萧十一将她的手指隔开,手背碰着手背,力度并不小。
他是县局协查的对象。她的声音很平稳,肩膀也绷得紧紧的,“钥匙归钥匙,人归我管。”
窖里面很安静,只有铜钉滴水的声音。
老祁在阶口笑了一下,嘴歪得非常严重:“都不要着急。”子时还差一刻的时候,帛书就会变潮,第二行字就会显现出来。那行字才是关键
话一出口,石台上就出现了许多细小的水珠,仿佛在出汗一样。
第三道槽中渐渐出现了两个新的墨迹,还没有全部显现出来。
陆尝萧右眼很凉,有点疼。
古龙的声音第一次带点像哭的腔:
那两个字是我自己写的。在封之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