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位于县城东头槐花巷最里面,墙皮剥落成鱼鳞状,院门轴生锈得开门好像拉铁链一样。
萧十一车停在巷口没有进去,说“我在这儿等,你别超二十分钟”,手搭在窗框上,指节还是敲窗沿,不敲表带了,换了个动作。
陆尝萧推开院门进去之后,鞋子把两片干槐角踩碎了。
他爷爷陆老蔫去世的时候他正在读大三,所以老宅就空了下来。堂屋的房梁上有一个铁盒,是爷爷口头交代过“死前别动”的地方。
他搬来一张凳子踩在上面,用手摸梁下,手指先碰到一层陈年的香灰,再往里一抠,就碰到了铁盒。
盒子没有上锁,而且已经生锈了。用菜刀背把盒子撬开之后发现里面并不是钱,而是一张拓片,大小约有一只手掌那么大,是黑色的宣纸,在上面拓印的是一个青铜匜腹部的花纹,鱼眼睛一样的双圈、鱼脊一样的三条横纹。
与照片中尸体上的纹路相同,来源一致。
陆尝萧呼吸浅了。
古龙右眼突然就竖了起来,不是盘着的,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直起来:“这张拓片是那卷帛的副拓……主帛放在霜窖里。”这块是你们家老爷子自己拓的,在拓的时候我就躺在那个匜里面了,你老爷子用拓包按在我的脸上。”
陆尝萧的手一抖,拓片的边角就碰到梁木上了,掉下一些黑色粉末。
他爷当年在行里人称“蔫手陆”,修青铜器很有一套,后来忽然不接活了,回到村里种地,有人问起时都说自己的手已经废了。
原来并不是手废了。
往下跳的时候,凳子歪了,鞋跟碰到地面。摊开拓片到窗户前一照,发现背面有爷爷用铅笔写的四个字,字迹歪斜得好像喝醉了的样子:莫照右眼。
陆尝萧看着那四个字,自己的右眼先凉了。
古龙闷声道:“他早知道我会醒。他拿拓包压我,是想多睡几年。”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两下轻敲的声音,不是敲门声,而是敲在了墙头之上。
萧十一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压低了点:“陆尝萧,出来一下。”
把拓片折叠好放入口袋里,然后走出医院。
巷口有一辆没有挂牌的银灰色商务车,老祁站在车门前,保温杯换成纸杯。旁边多了个女子,穿墨绿色旗袍改成的短裙,头发盘成一半垂下来,耳坠是两只小铜鱼,走起路来腰胯有点慢晃,笑的时候眼角上翘。
“祁叔说你爷留了东西。”女人嗓音软,像含着糖,“我姓冷,叫若霜。青州冷家,来接你去看霜窖的。”
陆尝萧停了下来。
冷若霜没有伸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下自己的耳坠铜鱼:“你口袋里的那半张拓片背面的字我可以认出来,陆老蔫的笔锋,在行里没有第二个。”当年他在我们家窖口坐了三天,没有进去,说里面的东西会吃人的眼睛
萧十一已经绕到车头处,站在了陆尝萧斜前方大约半步的地方,手自然下垂,离腰包很近。
“冷小姐,县局办案期间,人我先带。”她没看冷若霜眼睛,看她耳坠。
冷若霜笑着向萧十一肩上靠近了半寸,带着一丝冷香:“女警同志,我不是来抢人的。”我要说的就是仓库里那具尸体,左手指甲缝中夹着的冷家霜窖外墙的青膏泥。临死之前他摸过我们家的墙
陆尝萧右眼古龙忽然开口道:“她的耳坠不是铜鱼,而是器灵碎片磨成的,这个女人能听到半截器话。”
陆尝萧没有说话,只是问冷若霜:“你怎么知道我爷字?”
冷若霜歪着头,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耳坠链子:“因为我爷死前,手里攥的也是这半块拓片的另一半。”
老祁在一旁喝纸杯里的水,插嘴说:“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走。并不是我们催促,而是霜窖今晚子时就会返潮,返潮的时候帛书纹就会显现出来,错过了就要等三年。”
萧十一侧过头来看着陆尝萧,距离很近,小痣也跟着一起动:“你决定。”我和你一起去霜窖也可以,算作协查,并不算是丢下你
陆尝萧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拓片,大拇指在裤缝处蹭了蹭。
他抬头,看冷若霜那对铜鱼耳坠,看老祁歪嘴笑,看萧十一绷着的肩线。
出发。他说,“但是车我是坐十一号那辆的,不坐你们的。”
冷若霜眼尾挑了挑,没恼,反而笑出声,像铃碰铜:“行,小陆师傅,有脾气。”
她转身往商务车走,腰胯那点慢晃里,耳坠铜鱼碰了下颈侧,响得很轻。
古龙咬着牙说:“她能听到我。”刚才的笑声是为我而发的
萧十一已经打开车门,把手搭在车顶上,低头对他说:“上车吧,别再看她的耳坠了。”
陆尝萧弯下腰去。
车启动之后,他看了下后视镜,冷若霜也看着后视镜对他说“小眼匠”,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老祁驾驶的商务车走在最前面,往青州方向行驶。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路旁的槐树影子拉得很长,好像一条条锁灵槽。